苏闲正准备去找掌门告假。
小比之后第十天，他带着那张任务单上了观云台。正道联盟大会，三月之后，中州。奖励反噬值3000。发布者：天道。
老头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听他说完，连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清虚真人打了个哈欠，去吧。
掌门就不问问，我去干什么？
你脑子里那位给你派的活，本座管不着。老头翻了个身，它让你去正道联盟当祖师爷，你就去当。本座就一个要求。
您说。
到了地方，少吃饭，多睡觉。
苏闲：
对了。清虚真人像刚想起来，南边那间书铺，你不是要先去一趟么？
苏闲心里一紧。他只跟陆青禾用书信的方式通过消息，具体内容连陈石都没说全。
到了书铺，老头的声音慢悠悠的，墙上随便看。最里头那架书，别碰。
为什么？
上一个碰那架书的人，清虚真人闭上眼，到现在，都没人见过他出来。
山风过崖，藤椅吱呀响了两声。老头呼吸绵长，睡着了。
苏闲站在原地，后颈有点发凉。
【宿主。】系统的声音闷闷的，【我总觉得，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那你就老实点。苏闲转身往下走，人家连你脑子里点了几盏灯都数得一清二楚。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渗人？】
苏闲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藤椅。老头睡得正香，白胡子盖在胸口，像是从头到尾没醒过。
可他知道，刚才那些话，老头一个字都没漏。
下山的阵仗，比苏闲想的要大。
山门口，四十七个卧修弟子站成两排，陈石打头，个个背着包袱，一脸要跟着祖师爷去中州闯天下的决绝。
苏闲看了半天：你们这是干什么？
护送督导！陈石声音洪亮。
四十七个炼气弟子，护送一个炼气零层？苏闲面无表情，无奈道，传出去，人家以为卧修法是邪教，教主一出门，全教出动。
陈石张了张嘴，没接上。
都给我回去练功。苏闲提着茶桶往山门外走，小比只是赢了一场，不是赢了一辈子。三个月后我回来看见谁修为掉了，语录重新抄。
四十七条汉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
人群后头挤过来一个小短腿。花小楼背着个比他还大的包袱，怀里抱着一摞书，呼哧带喘：苏哥！我跟你去！
你跟着干什么？
端茶！递水！带路！花小楼把怀里那摞书往上托了托，我还带了五十本语录，路上遇见同道，也好给人家发一发。
苏闲盯着那摞书看了三息。
【宿主，我建议你拦住他。】系统的声音很严肃，【五十本《苏督导语录》流入江湖，这事比妖皇出世更严重。】
苏闲说，跟上。走丢了我不负责找。
花小楼乐得一蹦三尺高。
山门内侧，林小河抱着扫帚，站在老槐树底下。
少年没过来，也没走，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看着这边。苏闲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扫帚在肩头晃了一下。
苏闲走出两步，怀里的灰猫忽然探出头。
林小河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摊开手心，一小把晒好的小鱼干，轻轻放进猫脑袋边上的布袋里，然后退后两步，低头，继续扫他的地。
自始至终，没出声。
小鱼儿叼起一条小鱼干，慢条斯理地嚼，尾巴尖在苏闲手腕上扫了一下。
走吧。苏闲把茶桶换了个肩，小鱼干够吃三天的。
【宿主，妖皇的口粮，一个扫地的少年给备的。】系统的声音幽幽的，【这事儿我能记一辈子。】
出了落霞宗地界，往南，是青牛镇。
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走到镇子口，苏闲看见路边茶棚外头围着七八个人，两个穿锦衣的修士跷着腿坐在条凳上，茶棚老汉缩在一边，满脸堆笑。
联盟的差事，一个锦衣修士敲着桌子，这条官道要拓宽，你这棚子，三月之内自己拆。
仙长，老汉腰弯得更低，小的这棚子在这儿三十年了，您看……
三十年？另一个修士笑了，正道联盟管这片地界，才几天？老规矩不作数了。拆得快，赏你二两银子；拆得慢，联盟派人来拆，房料归公，一文没有。
花小楼在苏闲耳边小声说：苏哥，他们衣襟上那个徽，是正道联盟外堂办事的。
苏闲嗯了一声，走过去，在邻桌坐下。
二位，他开口，打听个事。
两个修士斜眼打量他。一身旧袍，一个茶桶，怀里还揣着只猫，怎么看都是个赶路的穷酸。
打听事？敲桌子那个嗤笑，打听事也配坐这儿？没看见爷爷们在办公？
就一句。苏闲笑眯眯的，二位说联盟管这片地界才几天。敢问，联盟新收的地界，是怎么个管法？
什么怎么管法？
我听书里说，苏闲慢条斯理，正道联盟立盟三百年，新收地界，头一年只办三件事：登记修士、剿平山匪、调解纠纷。拆房征地这种工程，得头年登记造册、次年勘量定损、第三年才会动工。
他顿了顿。
二位上来就让人三个月拆棚，是联盟规矩改了，还是……二位手里这桩差事，压根就没造过册？
两个修士的脸色，一齐变了。
你放屁！敲桌子那个站起来，手按上了剑柄，你哪来的？
别急着拔剑。苏闲端起茶碗吹了吹，我再帮二位算算。没造册的差事，收了多少户的拆银，按例是要往联盟账上走的。账上没有的银子，二位揣兜里，这叫什么，二位比我清楚。
他抬眼，笑容很客气：这事要闹到中州联盟堂上去，二位说，是我一个过路的倒霉，还是二位倒霉？
茶棚里静了一瞬。
围观的路人里，不知谁嗤地笑出了声。
两个锦衣修士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领头那个盯着苏闲看了半天，忽然一甩袖子：
两个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走了两步，领头那个回头，恶狠狠地剜了苏闲一眼，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我等不了。苏闲冲他摆摆手，我赶着去中州，参加你们联盟的大会。
那人脚下一个趔趄，再没敢回头。
茶棚老汉愣了半天，颤巍巍端上来两碗茶，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还塞过来一包卤豆干。
花小楼全程张着嘴，这会儿才合上：苏哥，你咋连正道联盟的章程都知道？
不知道。苏闲喝了口茶，都是现编的。
……啊？
但你看，他们也不知道。苏闲把卤豆干分了一半搁在桌角，做贼的人，你喊一声站住，他跑得比谁都快。
小鱼儿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嗅了嗅豆干，打了个哈欠，把头扭开了。
【妖皇不吃豆干。】系统的声音幸灾乐祸，【宿主，你哄猫的水平还不如那个扫地的。】
夜里投宿白水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街走到头，苏闲在最里头那间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铺面不大，门楣上一块旧匾，三个字：留白斋。
门板没上，里头亮着灯。
苏闲推门进去，先闻到一屋子墨香。然后他抬起头，愣住了。
整面墙，从地到顶，贴满了纸。不是字画，是拓片。一张挨一张，每一张都是命格碑的签文拓本，朱墨两色，盖着各州府的印鉴，有的纸边都黄了。
满墙的命数，密密麻麻，像一整座天下的剧本，都贴在这间小书铺里。
铺子深处还摆着几架旧书，最靠里那一架，黑布遮着，看不见书脊。柜台角上搁着个签筒，筒里插着的竹签，一支也没人动过，落了薄薄一层灰。
花小楼看得眼晕：苏哥，这得有多少人的……
柜台后头，一个青布裙的姑娘抬起头。十六七岁，手上沾着墨，看见来客，也不招呼，目光在苏闲怀里那只灰猫上停了一息，才开口：
找谁？
陆青禾。
姑娘放下手里的拓锤，绕过柜台走出来，仔仔细细看了苏闲一眼。
你就是那个，命格碑上没有名字的人？她说。
苏闲没接话。姑娘转身走到墙根，抬手，指着满墙拓片里空着的三处。
我等你三天了。她说，我爹留过话：抱着猫来的年轻人，让他自己，抽一张签。
苏闲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三张空签，并排贴着，纸面空白，连签位都没有编号，在一墙朱墨之间，白得刺眼。
等了十二年的三张空签。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最左边那张纸的一瞬，丹田里的泉眼，毫无征兆地，嗡地烫了一下。
不是北坡那种滚沸。是认。像走了很远的路，伸手碰到一样旧东西。
苏闲把那张签抽了下来。
纸是空白的，正面一个字没有。
他翻过背面。
背面有字。八个小字，墨色发暗，像是很多年前写上去的：
顾问亲启。门后无人，灯下有人。
苏闲捏着那张纸，站在满墙拓片前头，半天没动。
柜台上的油灯噼啪的爆了个灯花。
青布裙姑娘看着他，忽然轻声说：我爹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抽到这张签的人，姑娘说，今晚别走。三更天，有人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