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苏闲屋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右肩的伤包了三层布，稍一动就牵扯着疼。疼的苏闲是龇牙咧嘴的。这时，墨研把雷万钧的话，一字不漏带了回来，又说了自己亲眼看见的，签筒边，那枚塞进文吏手里的东西。
花小楼听完脸都白了：买、买凶？剑试台上买凶？这可是六宗联办的场子！
正因为是六宗联办的场子，人死了才好交代。苏闲靠着床头，声音有点哑，几百号人比剑，年年都有重伤的。真死一个，以比试失手的理由报上去，没人怀疑。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屋里静了一瞬。
他们要先生死。白鹿吊着胳膊，眉头拧成死结，可为什么？先生来联盟才没几天，是挡了谁的财路？
这事先放放。苏闲摆手，命都快没了，先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先查清楚我明天的对手是谁，比干什么都强。编剧拿到一场死人戏，第一件事不是哭，是要把凶手的本子给翻明白先。他打算怎么演好失手这场景。
墨研早有准备，把一沓纸摊在桌上。
雷客卿那句话之后，我顺着礼房的旧签录查的。她指尖点在纸面上，明日要跟先生对签的，十有八九是这个人。北地散修，无名无派，叫聂横。签场里没人喊他大名，人称聂三剑。
三剑？
据说他出剑，从不用第四剑。墨研的声音低下去，上一届剑试，他来过。三场里，有两个人死在他剑下。
花小楼倒抽一口冷气。
都怎么了的？苏闲问。
都定成了失手。墨研说，头一个，是南海的弟子，剑先递到了他心口，他避无可避、自保反击，一剑封了对方的喉。第二个，是苍梧的一个客卿，喝骂着先下了杀手，他是被迫还手，对穿了对方心口。两桩都查过，留影、人证都在，判词写得清清楚楚，都是对方先动的杀心，他收不住力。
苏闲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好一个收不住力。
先生是看出什么了？白鹿问。
看出他这出戏，得有三样道具。苏闲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掰，第一，得你先亮剑、先冲他递家伙，他才有这两个字。空手的、不还手的，他没法下手，硬杀就是行凶。
第二，得有一个所有人都没看清的瞬间。真光明正大的捅，有留影石拍着，神仙也救不了他。他要等一个乱子，一眨眼，剑已经在人脖子上了，到时候便死无对证，随他怎么说都行。
第三……他顿了顿，得有人信。得六宗里头，有人愿意信这是失手，愿意在判词上盖那个章。
屋里三个年轻人听得后背发凉。
前两样，是他自己的本事。苏闲收回手，第三样，才是那个买签的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花小楼声音都抖了，苏哥你明天可千万别上台了，我去找巴豆，就说你伤了。
躲得过明天，躲不过后面五场。苏闲说，签是韩长老亲手补的，我临阵脱逃，昨日雷万钧那场就白拿命换了。再说，人家既然能买第二场的签，就能买第三场、第四场。我得让他这把剑，今天就捅不下来。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小楼，你上回说，剑试台后头有个给各宗弟子歇脚的地方，摆着些撑场面的家伙什？
啊？哦，有啊，礼器啊、没开刃的剑啊，拜台用的……
去，给我弄一把来。苏闲说，挑最钝的，最好是块木头的。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先、先生要练剑？白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可一晚上……
练什么剑。苏闲白他一眼，我要的不是剑。
他撑着坐直些，伤口疼得龇牙，还是一字一句说了下去。
雷万钧昨日托话，叫我别空手。我琢磨半宿才琢磨过来。对雷万钧，空手是占便宜，他专断兵器，我手里没东西，他没东西可断。可明天这位不一样。我空着手上去，他杀我，只需要喊一句此人忽施偷袭、我被迫自保。我连个辩的由头都没有。
所以我得拿点东西上台。他说，但绝不能拿真剑。我拿真剑，哪怕只是发抖、只是抬手挡一下，在留影里都能被他说成是持械进击。我要拿，就拿一把连鸡都杀不死的木剑。
墨研猛地抬头：木剑……就不是凶器了。
对喽。苏闲点头，我拿着块木头，从头至尾不往他身上递一寸。他要还是把我捅了，三万人看着，一个拿真剑的，杀一个拿木头的、伤了一条胳膊、连躲都躲不利索的。诸位看官，你们管这叫比试失手？
花小楼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苏哥，你这脑子……晚上不睡觉真不亏。
【宿主。】系统幽幽地开口，【你是我带过的最惜命、也最不要命的一个。木头片子挡得住真剑吗？】
挡不住。苏闲答得干脆，木头是给活人看的，不是给剑看的。
【那真剑来了你拿什么挡？】
拿这个。苏闲在心里点了点那只存货栏，还有，拿别人。
他沉默了一下，又道：系统，账上多少？
【5000。栏里批注x1。】系统顿了顿，【明日对聂横，这一份是点得着的。可一份只管一刻钟、只管他一个人。一刻钟之后呢？后头还有五场呢。】
苏闲闭了闭眼。
再买一份。
【啊？】
再买一份批注存着，给第三场往后留条命。苏闲说，今天这把剑要是真躲不过去，再多钱也是人家的；可万一躲过去了，空着手上第三场，是傻子。买。
【剧本批注·单场x1已购入，反噬值-500，当前余额4500。】系统老老实实地播报，【栏内存货：批注x2。宿主，你这是把救明天命的钱，掰了一半赌自己明天死不了。】
废话文学。苏闲哼了一声，我要不觉得自己死不了，还费这劲干啥？
天将亮时，墨研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神色复杂。
留影石的事，我托了陆师叔的那位真传弟子帮忙递话。她说，聂横那两桩旧案之后，剑试本就该每场立留影。我请执法堂明日对先生这一场，四角各立一面，全程存档，一刻不许停。
执法堂肯？
韩长老……准了。墨研低声，传话的人说，韩长老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正合我意。
苏闲眼皮跳了跳。这位铁脸长老，比他想的还要盯着自己。
辰时，剑试场。
今日的盘口开得比昨日更直白，白布上用墨笔写着血淋淋的三行字……
撑过十剑，一赔二。
自己走下台，一赔二十。
死在台上，一赔一，多赔一副棺材钱。
押第三注的灵石，又是一座小山，比昨日还高。
台后，花小楼双手捧着那把木剑，像捧着一块牌位。那剑是礼房拜台用的，剑身上还刻着云纹，钝得能当尺子使。
苏哥，真拿这个啊？
真拿。
钟响。司仪展开签帖，唱名声里，墨研清楚看见管签文吏的手抖了一下，眼神往人群某个方向飞快地瞟。
第二战，卧修法，苏闲！对北地，聂横！
苏闲提着木剑，一步步走上台。
对面那人已经在了。
不像岳峥那样有半丈杀气，也不像雷万钧那样像个修屋匠人。聂横身量平平，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整个人干、瘦、静，像一把收在鞘里太久、连光都敛尽了的旧刀。他手里的剑又窄又直，没有剑穗，剑身上隐隐一层乌色，不反光，递出来时连风都不带动的。
他没看苏闲的脸，看的是苏闲的喉咙、心口，和右肩那处包着布的伤。像屠夫上案前，先看牲口下刀的地方。
台下有认得他的，声音都压低了：聂三剑……怎么把他抽出来了。
上届死那俩，就是对的他……
司仪验了两边的兵器。验到苏闲手里，捧着那把云纹木剑，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挥手退开。
聂横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那把木剑上。
他那张死水一样的脸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苏闲知道，对方看懂了。
他索性往前一步，提着那块木头，冲四方看台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提了气，让前排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在下炼气三层，不会武功。今日上台，手里这把是礼房拜台的木剑，没开刃，伤不了人。
在下也把话撂这儿，昨夜有人买了在下的签，要在下的命。这一条，几位执法的道长、几位长老，不用我多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满场哗然。
苏闲提着木剑，神色平静：所以今日这一场，三万双眼睛看着，四面留影石拍着。在下若有一招把木剑往聂兄身上递，算我先动手，死了白死。可若是我从头至尾只躲不还手，捧着这块木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我要还是死在了这台上，就劳烦诸位做个见证。那不叫比试失手。
那叫，买凶杀人。
三万人的场子，死一样静了一瞬，紧跟着炸了锅。
聂横站在原地，听完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终于开口，声音又干又平，像两片砂纸在磨。
说完了？
苏闲看着他。
说完了。
聂横慢慢抬起那柄乌沉沉的窄剑，剑尖斜斜指地，姿态随意得很。他扫了一眼四角的留影石，又扫了一眼苏闲手里的木剑，最后，看着苏闲的眼睛。
木剑，也是剑。他说，上了台，刀剑无眼。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剩苏闲一个人能听见。
你查得挺明白。可惜啊……
明白人，都死得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