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横那柄乌色窄剑动的一瞬，苏闲在心里点开了那份批注。
【剧本批注·单场，对聂横使用，一刻钟。存货栏余批注x1。】系统的声音快得发颤，【宿主小心，他这一剑是假的！奔你面门是影子，真招在底下，撩你持剑的右腕！】
苏闲想也不想，木剑往下一沉。
乌剑贴着木剑的剑脊滑上去，没有断，也没有崩，顺势一撩。苏闲右腕一麻，那块刻着云纹的木头差点脱手。他借着这一撩的劲往后急退，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台柱，伤口被扯得生疼，闷哼了一声。
聂横看着那把没断的木剑，眉梢都没抬，礼房的东西，还挺结实。
台下三万人还没从买凶杀人四个字里回过神，剑已经动了，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
第二剑、第三剑跟着到。
苏闲这才明白，雷万钧那种断剑流是有多厚道。雷万钧的剑，招招奔兵器，看得见、读得懂，是给手里有剑的人写的戏。聂横的剑不一样，他每一递出来，批注上都先浮一行假字：刺喉、扫膝、点肩，等你照着躲了，真剑早从另一个地方到了。
【假的！又是假的！】系统声音都快冒烟了，【他给你看的全是样子，真杀招藏在第三下！宿主，这人的剑是个戏班子，台上演孝子，台底下藏着刀！】
我看见了。苏闲连滚带爬，灰头土脸，很是狼狈。
他真看见了。一刻钟看聂横一个人，看他怎么把真招藏在两招假动作之后。可看明白是一回事，躲不躲得开是另一回事。他右肩有伤，使不上力，全靠左半边身子在台上蹿，狼狈得比前两场加起来还难看。
聂横也不追得急，一剑一剑，不疾不徐，像在遛一只已经关在笼子里的耗子。
你想拖。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拖到一刻钟，拖得四面留影都拍着我无功而返，好坐实我买凶行凶的罪行。
苏闲没接话。
想得不错。聂横第四剑挑来，可惜，杀人不用一刻钟。杀人只需要一个眨眼。
苏闲心里一凛。
他等的，是一个乱子。
台下，赵灵犀一直死死闭着眼。忽然她脸色剧变，猛地睁开：不对！他的剑声里没有杀意，七剑都没有！他在等，等场子里出岔子，他要借那一下的声音盖住真剑！
话音没落，变故真的来了。
人群西侧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看台要塌了，黑压压的人猛地往东涌，妇孺的哭声、修士的呵斥声、木栏被挤断的脆响搅成一团。台上离得最近的两名执法修士下意识转头望向骚动处，连四角留影石后掌机的弟子，都有两个分了神。
就是这一瞬。
聂横动了真格。
他整个人贴着地面掠出，乌剑那点不反光的颜色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再没有半招假动作，一道直线，直奔苏闲咽喉而去。快、静、狠，是那种杀过很多人、笃定对方躲不开的一剑。
这一嗓子，是你安排的吧。聂横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笑意的东西，安心去，回头就报，乱中失足，撞在我剑尖上。
苏闲退无可退。
批注还剩几十息，可这一剑太快，快到字浮出来，人已经躲不开了。他横起那把木剑去格，咔地一声，木剑从当中被劈成两截。
乌色的剑尖，停在他喉前一寸。
时间在这一刻拉得极长。
苏闲没有看那柄剑。他盯着聂横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剩下的那截断木往对方剑上轻轻一搭，自己整个人不闪不避，反而把喉咙往前送了半分，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来。当着留影，当着三万人，杀一个手无寸铁、连家伙都断了的。
你上回那两个，好歹还能安上先动手这三个字。可是这回呢？你回头怎么写判词？写我拿半根筷子，要了你的命？
聂横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
铮——
一声脆响，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的半截断刃，精准无比地撞在乌剑剑身中段。那是一种极古怪、极刁钻的力道，不挡剑尖，贴着剑身一滑一挑，正是专断天下兵器的路数。乌剑杀势正盛、收势全无，被这一挑带得整个偏开，duang地一声钉进苏闲耳侧的台柱，剑身犹自嗡嗡直颤。
苏闲颈侧只被剑气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台下，雷万钧站了起来。
他天不亮就到了。今晨墨研揣着苏闲的话去客栈寻他，只说先生请雷客卿去第二战边上站一站，做个见证，若他不肯，便当没听过。雷万钧听完什么也没应，可此刻，他确实站在最便于出手的台角。这是苏闲昨夜说的拿别人。执法堂要顾六宗脸面，留影石只能留证、救不了当下那一剑，真到了封喉的刹那，满场只有一个人肯、也有本事出手打断。
他将手里只剩半截断剑，掷出去打偏聂横的，是另一半。这个昨日刚认输、本该与第二战毫无瓜葛的苍梧客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声音又平又哑，传遍全场。
我这一身剑，二十年只断兵器，不断人命。他看着聂横，今日破例，断一回杀人的剑。
聂横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回头去看四面留影石。
四面法器的光幕亮着，方才那场看台塌了的骚乱里，掌机弟子虽分了神，可留影石是立在架子上自己录的，一刻未停。从他借乱掠出、到苏闲横断木、再到他把喉咙送上去、那一剑钉进台柱，从头到尾，拍得清清楚楚。
骚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根本没有看台塌，西角只是有人故意撒了一把灵石、喊了一嗓子。三万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盯在台上。
人群里，那个左眉有痣的灰衣汉子，悄无声息地往后缩。
拿下。
主判席上，韩正廉站了起来，铁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声音却沉得像砸铁。
聂横借乱行凶，意图诛杀并无兵刃、只躲不还手之应试修士，四座留影为证，三万人为证。这一场，不论他从前的判词怎么写……
他一字一顿。
这次不是失手。
执法堂修士一拥而上。聂横被七八柄剑逼在台心，他脸上那点平静一寸寸碎裂，忽然惨然一笑。
看来，这下，写判词的人……他低声说了半句，目光越过人群，往某个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也保不住我了。
苏闲心头猛跳：等等，留活口！
晚了。
聂横猛地回剑，在自己颈侧一抹，快得没人拦得住。他直挺挺倒下去，临死前，攥紧的左手松了开来，掌心里滚落一样东西。
半截玉牌。
墨研抢上台，一把抄起，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那不是北地散修会有的东西。断口齐整，是被人从一整块玉符上生生掰下来的半片，背面刻着半枚云纹，云纹里隐隐一个字的偏旁，墨研认得，那是六宗之中某一宗内门信物才有的制式。
她飞快地把玉牌攥进掌心，抬头去看人群。
那个左眉有痣的灰衣汉子，却不见了。
而礼房管签的案几后面，那个收了东西的文吏，座位空着，签筒歪倒在地，签散了一地，人也没了踪影。
反噬值的提示音在苏闲脑子里轰然炸开。
【三万人！刚亲眼看完一场当台买凶杀人的！后怕的、骂街的、起敬的、吓哭的，各色情绪大入账，反噬值+1500！】系统的声音都在抖，【原本4500，加1500，一共6000！宿主，你脖子上那道血再深一分，这钱就得别人替你收了！】
先别说钱。苏闲腿一软，扶着台柱滑坐下去，捂着脖子喘气，那半块玉牌……看住墨研，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去查。
雷万钧走过来，弯腰捡起自己那两截断剑，对苏闲点了点头。
昨日你说，我那叫收剑，不叫收心。他声音很低，今日我想明白了。看着一个空手的人死在面前还不出手，那不叫守规矩，叫怂。这一剑，算我还你的，也还我自己那二十年。两清。
说完，他抱拳，转身下台，背影比来时直了些。
苏闲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一道影子落在了他面前。
韩正廉不知何时下了主判席，站在台心，居高临下看着他。铁脸长老没有问聂横，也没有道谢，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苏闲。
落霞宗回了函，卧修一脉，门中三个炼气弟子，族谱、师承、度牒，皆无你这一号人。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双铁一样的眼睛里翻涌着猎人看见猎物的光。
那么你告诉老夫……
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台底下，墨研死死攥着那半块玉牌，在人群里疯狂寻找那张左眉有痣的脸，怎么也找不到。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一张新的对阵签帖，已经由一只发抖的手，悄悄塞进了明日第三战的签筒。
筒底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
明日，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