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韩正廉的声音压得极低，离苏闲不过一尺。三万人的喧嚣在远处，就台中央这么豆腐干大点的地方，静得能听见血从他颈侧滴到台板上的声音。
苏闲不愧是编剧出身，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系统、命格碑、墨衡、改命，这些一个字都不能提。这是编剧被当场抓住改剧本的时刻，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现编一个经得起查却又查不到底的本子。
回长老。他捂着脖子，神色坦然得很，晚辈可没有冒出来。晚辈是从边陲来的，云游散修的徒弟。
哪个边陲，哪个散修？
西陲，沙州外头，镇子小得地图上都懒得点。苏闲一套话张口就来，我师父是个睡不醒的怪老头，睡功是他自己瞎琢磨的旁门，不入宗门的册。他也没替我去讨过度牒，说宗门那套东西只会耽误睡觉。前年他睡过去了就再也没醒，我顺手就把他埋了，自己开始东游西荡，讨口饭吃。
韩正廉盯着他，铁脸不动：睡不醒的怪老头。姓名？
他说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只是让我喊他老周。
这名字简直太普通，普通到没法查。韩正廉眯了眯眼。
族谱无、师承无、度牒无。他一字一句，一个查无此人，混进六宗联办的剑试，连过两场，场场有人死在你的面前。苏闲，你让老夫拿什么信你？
长老不必信我。苏闲咳了一声，装作痛心疾首道，您信留影。聂横那一剑是怎么回事，留影石都拍下来了。我要是哪座山上的奸细，我犯得着拿喉咙去试剑吗？奸细的命，也是命呐。
韩正廉沉默了几息。
剑试七场，你接着打。他终于直起身，声音冷下来，打完之后，随执法堂回堂里，把你那个老周，从哪儿来、教过你什么，一笔一笔说清楚。要是说不清楚的话……
他没把话说完，转身回了主判席。
苏闲松了半口气，又提起了整颗心。
七场。他现在只剩五场要赢，赢完不是出头，是过堂。
【宿主。】系统幽幽的，【现编的师父啊？还是睡不醒的老周，你可真敢起名。】
闭嘴。苏闲在心里说，先把今天过了再说。
下台，墨研已经等在阴影里，掌心摊着那半块玉牌，脸色比昨日更白。
我连夜找陆师叔借了内门器物的图谱。她声音发紧，先生，这东西有点不对。
是哪儿不对？
这不是寻常弟子的玉牌，连内门嫡传都用不起。墨研指着断口背面那半枚云纹，你看这云纹，三缕回环，是六宗联席执事一级的符牌制式。整个联盟，够格佩这个的，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苏闲的呼吸沉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买通一个管签的文吏，买凶一个北地散修，都不用这种东西出面。墨研低声，可聂横手里有它。能把这种符牌掰一半给死士当信物的人，在联盟里，位置高得吓人。
那个左眉有痣的呢？
没了。管签文吏也没了，住处搜过，人去屋空，像是早就备好了抽身的路。墨研攥紧玉牌，陆师叔说，这半个字的偏旁她还得再找人核。她让我转告先生一句，这水，比咱们想的深，先生这几日出出入入，务必带人，小心为上。
苏闲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一次不成再来一次，杀不动就改规矩，杀成了有人压、杀不成能抽身。这哪是一个左眉痣的探子撑得起的局。
他忽然有点理解系统那句闹事任务的含义了。这联盟看着正道煌煌，戏台子底下，烂了不止一根梁。
次日，辰时。
第三战还没开打，礼房的榜先贴出来了。
一张新墨淋漓的黄榜，糊在签筒旁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苏闲挤到近前，一眼看完，嘴角慢慢压了下去。
榜上写着，奉执法堂整顿考场之命，自今日起，剑试增补两条临时规：
一，应试双方，须持正式开刃之剑，不得以礼器、钝物、空手登擂。
二，比试之中，只守不攻、一味退避、意在拖延者，经主判与两侧见证同认，即判负。
满场嗡嗡地议论。
这规矩……怎么像是冲着谁来的？
可不就是冲那位嘛。前两天木剑满地滚，丢尽剑试的脸，执法堂这是看不下去了。
花小楼挤进来，看完榜，脸都绿了：苏哥，这、这不是把你活路给堵死了吗？不让拿木头，还不让躲？
不是堵活路。苏闲盯着那张榜，声音很平，是堵我的剧本。
前头两场他怎么活的？雷万钧那场空手，是吃定对方不伤人；聂横那场木剑加留影，是把我不还手这四个字给彻底坐实了。他所有的活命法子，都建立在一件事上：我只躲，不攻。
这张榜，精准地把这两件事一起废了。
持钝器示弱，惑乱考场，禁了。
只守不攻，一味退避，判负。
他们学乖了。苏闲笑了一下，眼底没什么笑意，前天派杀手，杀不成还折了一个。今天不动刀，动规矩。规矩堂堂正正贴在墙上，三万人都看着呢。这次我要是再满台打滚，都不用他们杀，主判会当场判我负。让我滚出剑试。滚出前八，没了剑试这层皮，我一个查无此人，出了这道门是死是活，谁管？
白鹿攥紧了没伤的那只手：那先生你……
他改他的剧本。苏闲直起身，我就不能导我自己的了？
他昨夜没睡。玉牌的事之外，他拉着墨研，把这张榜的来龙去脉抠了个底掉。
新规说是执法堂整顿考场，可执法堂几位长老今日一早的口风并不齐。有人压根不记得这榜是哪位首肯的，只说是昨夜礼房临时加塞、赶着天亮贴出来的。更要紧的是第二条最后那半句：判一个人只守不攻，得主判与两侧见证三方同认，少一方都不算数。
这就是破口。昨夜灯下，苏闲用蘸了水的指头在桌上画，杀手是一个人，剑是一个人，规矩是死的。可这规矩要人来认。主判、左见证、右见证，三个里头只要有一个不点头，他这把规则刀就落不下来。
先生是要去买通见证？墨研吓了一跳。
我像是有那钱、有那门路的人吗？苏闲白她一眼，我不买人。我让三万双眼睛替我盯着，让那三个人不敢乱点头。这场戏，我要让他们每落下一个攻字、每吐出一个负字，都得掂量掂量这三万人的唾沫。
墨研怔怔看着他，忽然懂了。前两场先生是台上挨打的角儿，这一场，他要站到戏外头来。
钟响。
司仪展开签帖，这一回，连唱名声都比平日郑重。
第三战，卧修法，苏闲！对，南海剑派，江听潮！
人群炸开。
江听潮！听潮剑！
南海这一代首座大弟子，上届谢平见了都得喊师姐的主儿！
她也抽这一场？我的天，这签邪了。
苏闲走上台，这一回，礼房塞到他手里的是一柄真正开了刃的铁剑，沉，冷，他拎着都费劲。
台对面，站着个一身月白劲装的女子。
她身量高挑，背挺得笔直，一柄狭长剑斜斜垂在身侧，剑身上隐隐一层流动的水光。她年纪不过二十四五，眉眼很冷，不是聂横那种死水的冷，是潮水结了冰、底下还在奔涌的那种冷。她连看苏闲的眼神都很正，正到没有一丝旁门的闪躲，也没有一丝轻敌的戏谑，像在看一道必须堂堂正正解开的题。
南海江听潮。她开口，声音清冽，七战七胜，一剑未退。
司仪唱名时补了她的来历：南海剑派这一代首座大弟子，十八岁出师，南海潮头观剑三年，悟出一路听潮剑，剑势一起如大潮压岸，层层叠叠，只进不退。上届剑试她因闭关未到，这一届，是南海夺头名的头号人选。
只进不退。
苏闲心里咯噔一下。
新规矩逼他攻、不许他退；抽中的对手，偏偏是一柄自己从不知道字怎么写的潮剑。一堵往前压的墙，一道不许往后退的令，两头一合，要把他结结实实夹死在台心。
他几乎要为这手安排鼓个掌。
【宿主。】系统声音发紧，【这人的剑我扫了一眼，密得跟涨潮似的，连个缝都不给。你那份批注，对她点得着，可一刻钟之内，你往哪儿躲？往后是判负，往前是剑。】
苏闲握紧那柄沉甸甸的、他根本不会使的铁剑，看着对面层层叠叠、已经开始无声涌动的潮意，忽然咧了咧嘴。
谁说我要躲了。
他先对系统吩咐了一句。
账上6000，再给我补两份批注囤着。这场打完，后头还有四场，我没空场场临时抱佛脚。
【剧本批注·单场x2已购入，反噬值-1000，当前余额5000。】系统一边播报一边急，【连原有的那份，栏里三份了！宿主你到底想干嘛，你连剑都拿反过！】
拿反了好。苏闲盯着江听潮，目光亮得吓人，前头两场，我是台上挨打的角儿。今天这场比试……嘿嘿……
我来当导演。
他在心里，对江听潮点下了其中一份批注。
【剧本批注·单场，对江听潮使用，一刻钟。存货栏余批注x2。】
江听潮抬剑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喝声，那一剑平平递出，剑身后头，一浪紧跟着一浪，密密麻麻地铺开，像把南海起潮时那道压岸的白浪搬到了三丈台上，无声地、却铺天盖地地朝苏闲压了过来。
台下有人失声：听潮剑，起潮了！
苏闲身后三步，就是那条无形的退避判负线。
潮到面前，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