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闲一把拉开门。主城已经乱了。
他探头往街上看，执法堂的修士一队一队，踏着剑光往城西方向去，沿街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早起的百姓聚在街角，神色惊惶地议论着。联盟在主城经营三百年，从没有过这样连夜戒严的阵仗。
我也去。苏闲当机立断，回屋抓起外袍，冲出去了。
苏哥，你这一身伤……花小楼想拦。
正因为我有疑点，我才更得去。苏闲一边系衣带一边道，我躲在屋里，倒像是做贼心虚。去现场亲眼看看，我才能知道这泼到我头上的到底是盆什么脏水。
花小楼站在门口，跑得满头是汗，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半张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告示。
城西二十里外，有一座分碑。他喘着气，就是供着联盟分碑、管着附近三城修士命格的那座碑。
半个时辰前，花小楼咽了口唾沫，那碑……那碑被人给硬生生毁了。
苏闲瞳孔一缩。
天还没亮，苏闲跟着执法堂的人，赶到了城西分碑祠。
与其说是祠，其实就是一座青砖砌的院落，正殿供着一块一人多高的命格分碑。联盟三十六座分碑，分布天下，与主城主碑遥相呼应，定着一方修士的命格。
可此刻，正殿的门大开着。
那块分碑，从正中，裂成了两半。
裂口整齐，光滑，像被一柄极锋利、也极可怕的剑，一剑劈开。
碑前，两个守碑的修士倒在血泊里，已经没了气息。
苏闲蹲下身，看了看那两个守碑人的伤口。
一击毙命。伤口在咽喉，一剑封喉，干净得没有半分多余。
好快的剑。他低声说。
韩正廉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他身后，铁脸阴沉。
昨夜亥时，守碑人还按例给主碑传过平安讯。韩正廉声音发冷，子时刚过，碑裂，人亡。来的只有一个人。
两个筑基中期的守碑人，连示警都没来得及发出去。
苏闲站起身，目光落在那裂开的分碑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裂开的碑身上，原本刻着附近修士命格的那些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一个，黯淡、消失。被这座碑定了一辈子命格的人，此刻怕是正在二十里外、三百里外，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后来证实，分碑一裂，附近三城在碑上有名的修士，命格与主碑的牵连，当场断了。有人苦修多年的功法骤然滞涩，有人清晰地听到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更多的人，是忽然之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好像……回到了自己手里。
有人惶恐，也有人，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苏闲把这些看在眼里，心头那点疑云，更重了。
这不是冲人来的。苏闲缓缓开口，是冲碑来的。他杀人，只是因为那两个人守着碑。
他要毁的，是这块碑。
韩正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拓片，刚刚从现场拓下来的。拓片上，是凶手留在碑座旁的一个记号。一柄断剑，剑尖朝下，碑的轮廓，被断剑贯穿。
是凶手留下的。韩正廉盯着那记号，昨夜动手前，他在碑座上，刻了这个。
苏闲看着那个断剑穿碑的记号，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名字。
不是血无痕。
他还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这一路查命格碑，隐约听过一个传闻……
他一边回想，一边慢慢说出在旧档里看到的零碎。
每隔几十年，苏闲缓缓道，就会有一座分碑，毫无征兆地被毁。守碑人被杀，碑身断裂，凶手从无下落。礼房旧档把这些事，零星记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用的都是碑朽自崩或者守碑者病故之类的话，潦草的一笔带过。
像是有人，他眼神发冷，故意不想让后人，把这些事，串到一块儿。
灭碑人。苏闲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韩正廉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
不知道。苏闲摇头，我只是在礼房那些旧档的只言片语里，见过这三个字。当时也没在意。
他直起身，眼神凝重。
我原以为，这些年所有毁碑、灭口的事，都是三百年前那桩旧案里的人干的，是为了捂住被凿名者的秘密。苏闲慢慢说，可今晚这个，不一样。
他们凿名字、杀证人，是怕别人查出什么，所以偷偷摸摸，专挑没观众的地方动手。
这个灭碑人，苏闲指了指那裂开的碑、指了指那个张扬的记号，好像他并不怕被人知道，他还特意留下记号。他的目的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些碑，一座一座，全部毁掉。
一个藏，一个毁。苏闲看向韩正廉，这是两条线，不是一拨人。
韩正廉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开口：你说的，老夫不是没想过。可现在的麻烦是，主碑裂了，分碑也被毁了，联盟三十六座分碑，剩下三十五座，人心浮动。今晨已有三处分碑，急报主碑塔，说守碑人请辞，不敢再守。
戒律院裴敬之那边，已经在三位主事面前谏言，说这一连串异象，都是从你进入主城开始的。韩正廉盯着苏闲，老夫能在偏殿保你一次，可每次都能保你。你必须得尽快，自证清白。
苏闲沉默片刻：自证清白最好的办法，不是堵流言，而是抓住真的灭碑人。
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韩正廉冷声道，三百年了，联盟都没抓住。
苏闲却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主碑上那道凭空出现的裂纹，想起剑碑刻不进他名字的异象。
灭碑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命格碑开始出岔子、在他这个碑上无名的人连赢七场、闹得满城皆知的时候，一剑劈了分碑。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借势？
天亮时，消息已经传遍了主城。
苏闲回到客馆，刚进门，就觉出气氛不对。
街上，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城西的事。而那些议论声里，渐渐开始出现一个让他心头一沉的说法。
你们说怪不怪，灭碑人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在那苏闲进了前八、碑不肯刻他名字之后，就动手了。
我还听说，那剑碑刻他名字崩开的时候，主碑都裂了一道缝！
你们就不觉得……有人压低了声音，这苏闲有没有可能跟那灭碑人，是一伙的？一个在明处搅乱剑试、闹得天怒碑怨，一个在暗处，趁机毁我联盟的碑！
流言像长了腿，半天之内，越传越邪。
楼下茶馆，一个跑江湖的散修正说得唾沫横飞：我可跟你们说，昨夜我有个兄弟就在城西巡夜，亲眼瞧见一道剑光，快得跟鬼一样！你们琢磨琢磨，一个炼气三层，怎么可能连赢七场？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勾结灭碑人……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可是要诛连的。
苏闲站在窗前，听着街上那些隐约传来的话，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套路的狠处。他们拿不出证据，所以不需要证据；只要碑不刻他和灭碑人现身这两件事挨得够近，流言自然会替他们，把两件不相干的事，缝成一桩铁案。
墨研和江听潮也闻讯赶了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先生，流言传得太快了，墨研急道，像是有群人在背后扩散流言。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咱们查的方向没错。苏闲反而冷静下来，他们急了。一个藏了三百年的秘密，眼看着要被咱们翻出来，他们才会用这种手段，想先把我搞臭、搞死。
苏哥，这是有人故意泼你脏水！花小楼气不过，昨晚你一直跟我们在一块儿，怎么可能去毁碑！
我知道。苏闲声音很平，可他们要的，不是真相。
他转过身，眸光阴冷。
灭碑人毁碑，跟我没关系。可有人，巴不得把这盆脏水，扣到我头上。苏闲摸着下巴一字一句道，剑碑刻不进我的名，本来只是桩异象；如今再安上一个勾结灭碑人的罪名的话……
他们要的，是让我在论剑台上，无论怎么打，都洗不清这盆脏水。
可就在这时，窗外主城中央，那座高塔之上，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急促钟声。
不是一声两声。
是连着九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惊惶，像是出了塌天的大事。
苏闲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他还不知道，那阵钟声，其实是主碑塔发出的最高级别的警讯。
而这一次，那座命格主碑上的裂纹，在满城修士的众目睽睽之下，又硬生生深了一寸。
更让苏闲日后想起都脊背发凉的是，执法堂修士在城西分碑祠一处隐秘暗格里，发现了一样古怪东西。此刻，那样东西，正由韩正廉亲手捧着，朝他的客馆一路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