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的九声警钟，一直响到后半夜才歇。
主城彻底翻了天。执法堂、戒律院、守碑塔三方人马连夜出动，搜城的搜城，护碑的护碑，剩下三十五座分碑齐齐告急。而所有这一团乱麻的中心，那个被流言死死咬着的名字，还是苏闲。
天刚亮，韩正廉就来了。
他没有让旁人通传，亲自上的楼，进屋后先看了一眼窗外，才从怀中，取出了那样东西。
韩正廉送来的，是一枚剑穗。
准确说，是半枚。
玄色的丝线编成，样式极素，穗子从中被一柄利刃齐齐斩断，只剩半截。剑穗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碑石灰一样的白屑。
城西分碑祠的暗格。韩正廉把那半枚剑穗放在桌上，铁脸阴沉，灭碑人没拿，也没毁。像是……故意留在那儿的。
苏闲没碰那剑穗，只是盯着它看。
他毁了碑，杀了人，却在暗格里，留下这么个东西。苏闲缓缓开口，还故意让人找到。韩长老，这不是遗落，这是在留信。
留给谁的？韩正廉盯着他。
苏闲没立刻答。
他心里隐隐有个答案，却觉得那答案太过荒唐。
一个素未谋面、一夜连毁分碑的灭碑人，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一样东西给联盟执法堂？又或者说，是留给那个被传与灭碑人是一伙的他？
系统。苏闲在心里问，这剑穗，能不能看出什么？
【这我可帮不上忙，我又不会看古董。】系统顿了顿，难得正经，【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栏里那笔钱，够买一份人物小传了。】
苏闲当然知道。
人物小传，一千反噬值，能查一个人的命格底色、行为逻辑、下一步倾向。
他本来打算，等血无痕真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再花这一千。可如今，一个灭碑人横空出世，搅得满城风雨，还隐隐把所有矛头都引向了他。
我是查，还是不查呢？
他甚至不知道该查谁。灭碑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查无此人……苏闲在心里念了一句，忽然顿住。
人物小传对命格碑上无名者，是查无此人的。
而这个灭碑人，专毁命格碑。一个能把剑使得那般惊世骇俗、却不在任何碑上留名、还以毁碑为毕生之业的人。
他会不会，也跟自己一样，根本就不在碑上？
若真是这样，一千反噬值砸下去，只会换回四个字：查无此人。
【你就不好奇，这灭碑人，跟你要等的那个血无痕，是不是一路？】系统又问。
不是。苏闲在心里答得很快。
血无痕是天命反派，碑上有名，有名有姓有命格，只是他自己不认而已。苏闲理着思路，这个灭碑人，三百年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档都不敢留。他不像反派，倒像个……专门跟碑过不去的鬼。
两个人都毁碑，他顿了顿，可一个是碑写的反派照着本子反，一个是压根不在本子里，自己冒出来的。这水，比我想象的要深呐。
先不查。苏闲在心里做了决定，留着。等他真正站到我面前的时候再用。
午后，前八论剑的签，在主城主殿，当众开了。
满城流言汹汹，主碑裂纹加深，联盟上下人心浮动。可老盟主金口已定，论剑照常，谁也改不了。
主殿内外，今日加了数倍的守卫。
主碑裂纹加深、分碑被毁，联盟被逼到了墙角，偏又不能停了昭告天下的论剑，只能死死把场面撑住。殿中各宗长老、世家主事分列两侧，那些目光落在苏闲身上时，猜忌的、审视的、避之不及的，什么都有。
苏闲一身青衫，目不斜视，从那些目光里走了过去。他知道，此刻越是露怯，越是落人口实。
苏闲到的时候，另外七人已经在等他了。
白鹿朝他走来，少年神色比往日都要凝重。
先生，今日满城那些话，我听见了。白鹿压低声音，有人在背后，故意把灭碑人的脏水往你身上引。我世家在联盟还有些分量，今日若有人在殿上借题发挥，我替你挡着。
不必。苏闲却摇了摇头。
你越维护我，他们越觉得咱们是一伙的。苏闲淡淡道，这种泼在身上的脏水，靠嘴可是洗不干净的。
那靠什么？白鹿皱眉。
靠打完。苏闲看着他，我站在这儿，一场一场，光明正大把论剑打下去。我若真是灭碑人的同党，我会敢在主碑底下、在三万双眼睛盯着的地方，自己送上门来？
白鹿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
签筒捧了上来。
前八论剑，不再像之前那样连赢七场，而是八人两两对擂，胜者进前四，再层层往上，最终定头名。头名的名字，刻剑碑，受天下一拜。
念到苏闲的对手时，殿中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他们都想看看，这个碑不肯收、又被传勾结灭碑人的人，会撞上谁。
韩正廉展开签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前八论剑，第一场。他缓缓念道，苏闲 VS 天剑门 裴霄。
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苏闲倒并不觉得意外。
裴霄，天剑门首席，开碑那日锋锐无匹这四个字缺了末笔，后来在白鹿立剑那天，曾遥遥朝白鹿拱手。可是个把剑和名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的人。
裴霄自己也听见了，他分开人群走过来，目光直直落在苏闲身上。
苏闲。这位天剑门首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满城都说你跟灭碑人有牵连。
我可不管那些。裴霄盯着他，眼神锋锐得像他的剑，我只认台上的剑。你若真有冤，最好的法子，就是在台上，堂堂正正的赢我。
你赢了我这柄天剑门第一的剑，他一字一句，那些泼你的脏水便不攻自破。
可你要是输了的话。裴霄眸光一厉，那就别怪天下人，往你身上想。
苏闲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霄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转身归列。这位天剑门首席的背影笔直，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锋锐。
白鹿走过来，神色有些复杂：裴霄此人，我交手过。他的剑，是纯粹的攻剑，一剑快过一剑，从不留退路。先生身上有伤，这一场……
我知道。苏闲打断他，笑了笑，可你发现没有，他这一番话，听着是逼我，其实是在给我递台阶。
白鹿一怔。
他若真信了流言，根本不会跟我讲什么赢了便洗清之类的话。苏闲望着裴霄的背影，他是个只认剑的人。这种人，比那些躲在背后泼脏水的，好打交道多了。
他说，那就台上见。
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这一场，比之前任何一场都难打。
他批注一份不剩，金手指彻底空了；满身新旧伤口，左肩刚崩开过；对手裴霄是筑基后期的天剑门首席，剑之锋锐，冠绝同代，比岳峥那种还要高出一截。
而他，还是那个炼气三层。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我替你数了数，你现在这副样子，上台去，跟送菜也差不太多。】系统啧啧两声，【栏里就剩反噬值，批注一份没有。要不……临阵买点什么？我这儿刚上了批新的。】
不买。苏闲在心里干脆利落地打断，买了也变不成筑基。
他望着殿外那座云雾缭绕的主碑塔，眼神慢慢定下来。
他这几个月看了太多的剑。
岳峥的定势、雷万钧的人性、谢无戏的收场、白鹿的生长……一双眼睛，一场一场，是被这些真正的剑客喂出来的。他虽然是个炼气三层，使不动半分剑气，可单论看剑这一桩本事，他自问，不输给殿中任何一人。
裴霄的剑，锋锐无匹，以攻代守。批注没了，他便不靠预判那一瞬，他要靠从头到尾，看懂裴霄这柄剑的理。
这一场，我不靠预判。苏闲低声说，我靠这些天，一场一场，从剑里头磨出来的东西。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前八论剑签开的同一刻，主城三百里外的一座荒山之上，一个玄衣负剑的身影，正居高临下，望着主城的方向。
那人腰间，悬着一枚崭新的、玄色丝线编成的剑穗。完整的，与韩正廉送来的那半枚，本是一对。
风过，衣袂不动。
那人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一个碑上无名、却能让碑裂开的人。
我倒要亲眼看看。
你是和我一样，想替天下人毁掉这些碑；还是，真以为自己，改得了这盘必死局的棋。
荒山寂寂，风过无声。那人玄衣身影只一闪，便已彻底不见了去向，仿佛从未在那崖顶立过。
而此刻的主城城主殿之中，苏闲正随着执律执事的指引，一步一步，稳稳走向那座论剑的高台。
他还不知道的是，那个在三百里外荒山留下半枚剑穗的人，已经动身了。
距离他们真正在台上相见，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