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八名参赛者论剑的比武台，比剑试七场时搭得更高，四下里也更安静。
八个人，打到这一步，没有一个是侥幸的。
除了苏闲、白鹿、裴霄、白明远，余下四人，也都是各宗各派熬出来的顶尖人物。有寒渊观的关门弟子，有南海剑派的后起之秀，还有一个独行的女剑修，一路沉默，剑招却狠辣。八个人站在台上，各自一方，气息沉凝。
台下的看客也变了，喊打喊杀的少了，屏息凝神的多了。能看懂剑的人都知道，接下来每一剑，都是同代最顶尖的较量。前几场那种满堂哄笑、押注起哄的热闹，到了这里，不知不觉就收了。
主判席上，韩正廉端坐，目光从八人身上一一扫过。老盟主没有亲临，只在偏殿候着；戒律院首座裴敬之倒是来了，坐在另一侧，那双冷眼看着苏闲时，意味不明。
台边，花小楼攥着拳头，比台上的人还紧张。
苏哥的伤还没好利索，裴霄那剑又快……他喃喃。
你苏哥不靠剑快。墨研抱着包袱，眼睛一眨不眨，他靠看。裴霄的剑，他第三场在讲剑席上，整整看过一场，心里头有数。不用太过担心。
陆青禾站在真传弟子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睛，一直跟着苏闲。她比谁都清楚他这一身伤有多重，也比谁都清楚，他从来不肯在这种事上退。
苏闲登台时，肩上的伤已经收了口，可一身力气还没恢复。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落在台对面。
裴霄已经在台对面，静静候着了。
这位天剑门首席没穿门派礼服，一身玄色短打，背后长剑连穗子都没系。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台上、随时要出鞘的剑，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一股一往无前、宁折不弯的锋锐之气。
四目在半空里一对，裴霄抬起手，朝他端端正正地一抱拳。
苏闲。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第三场讲剑，你在台上点过我一次。你说我门后头站着的，是我自己。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裴霄缓缓拔剑，剑身如一泓秋水。
第三场输给谢平那一役的内情，后来他自己反复想了无数遍。他不是输在剑上，他的剑比谢平快，每一剑都能杀人。他是输在那一捺上，锋锐无匹这四个字，碑没替他写完。
从那天起，他练了十二年的剑，忽然之间，他自己都拿不准了。这一身锋锐，到底是他裴霄的，还是碑上那半句话给的？
今日我没什么其它的杂念。他盯着苏闲，满城都说你有嫌疑，我懒得管。我只想要一场。你别躲、别拖，拿出真东西，跟我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我要借着你这双能看穿人的眼睛，看看我自己这柄剑。
你若赢得了我这柄剑，他眸中精光暴涨，我裴霄第一个，替你向天下说话。
苏闲笑了：苏闲心里头清楚，这一战跟前面那些都不一样。
对岳峥、谢无戏那些，他是在拆对方的局；对裴霄，他更像是在还一个人情。第三场讲剑，他点过裴霄，今日人家光明正大来求一场真剑，他若还是一味躲闪、耍嘴皮子，那就是辜负了这份坦荡。
他要赢，还要赢得让裴霄心服，要帮这个被半句话困住的人，也把那柄剑，找回来。
好。那就如你所愿，我陪你打这一场痛快的。
不过有一件事。他话锋一转，你这剑，我看过。第三场在讲剑席上，我看了整整一场。
裴霄眉头微动。
你每一剑都能杀人，每一剑都在最后半寸收手。苏闲盯着他，谢平那种，被你剑尖顶着喉咙，你都没伤他。你这剑，太干净了。
剑下留情，干净不好么？裴霄冷声反问。
苏闲点头，可太干净的剑，遇上不要脸的，只会吃亏。
话音未落，裴霄出剑了。
没有任何铺垫，第一剑就快得惊人。剑光如一道当空展开的白练，破空之声清越刺耳，直取苏闲胸前要穴。
这是纯粹的攻剑。不设虚招，不留后手，一剑既出，有进无退。
苏闲早有防备，身子一侧，让过这一剑。他没还手，也没办法还手。就他那点炼气三层的修为，一剑递出去，连裴霄的衣角都碰不着。
他既碰不到人家，便只能用一双眼睛去看，用尽浑身解数去躲。
裴霄第二剑紧跟着就到，比第一剑更快。
两剑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这是天剑门的连环路数，一剑催一剑，一剑快一剑，剑势一旦铺开，便如江河决堤，一浪高过一浪，逼得对手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只能节节败退，最后被一剑封死。
小鱼儿被留在台下，蹲在墨研怀里，伸长了脖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爪子紧张地踩着小姑娘的衣袖。
苏闲被两剑逼得连退，脑中却异常清明。
他看出来了。
裴霄这连环剑，靠的是势。每一剑都借着上一剑的余势，越催越急，越急越快。寻常人对上，头三剑还能挡，三剑之后，被那股势一压，手忙脚乱，自己先垮了。
他想起第三场讲剑时，自己在高台上看着裴霄怎么打谢平。
那天他就看出来了，裴霄这套剑，杀人不靠某一剑的狠，靠的是把对手的节奏彻底碾碎。头三剑是试探，三剑之后剑势陡涨，一剑叠一剑，寻常修士光是看清那剑光就要用尽心力，哪里还有余力去想怎么还手。
谢平号称快剑，对上裴霄，三剑之后自己先慌了，就是这个理。他不是败在剑慢，是败在那口气被压住了，再也提不起来。
这剑法的理，就是不给你任何喘息、思考、立稳脚跟的机会。
苏闲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太干净的剑，遇上不要脸的，只会吃亏。
他眼里闪过一丝光。
裴霄的剑太快、太正、太讲一往无前。他默认对手会退、会挡、会怕、会跟着他的节奏走。
可苏闲偏不。
第三剑呼啸而至，苏闲不退。
他非但没退，反而迎着那道剑光，往前踏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毫无章法地、难看地，朝裴霄剑势的来处，撞了过去。
这一下大出裴霄意料。
连环剑的势，是催着人往后退、往外躲的。对手每退一步，他的剑势便涨一分。可眼前这人不退反进，还自己摔了，他那一往无前的剑势，竟像一拳打在了空处，催到一半，硬生生卡住。
剑是快剑，可剑势的理，被这不要脸的一撞给撞乱了。
裴霄反应极快，手腕一沉，剑走偏锋，想削苏闲撞进来的肩头。
可就在他变招这一瞬，连环剑那股连绵不绝的势，断了一线。
天剑门的弟子席上，响起一片压低了的惊呼。他们最清楚自家首席这套连环剑的厉害，从未见有人能这样破。一个年长些的师兄死死盯着台上，脸色变了又变。
满场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那些真正看得懂剑的老修士，不少人都咦了一声。他们看得出，苏闲这一撞狼狈至极，毫无高手风范，可偏偏，撞在了裴霄这套剑法最要命的关节上。
主判席上，韩正廉铁脸微动，坐直了身子。
这位执法堂长老低低吐出一个字。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苏闲那一撞毫无章法，可正撞在连环剑势将起未起的腰眼上，这不是瞎猫碰死耗子，是真把那套剑法吃透了。
裴敬之坐在一旁，脸色却沉了沉。
专席之上，陆青禾身子微微前倾，攥紧了手指。白鹿站在另一处，眼睛亮得惊人，低声道：先生他……看懂了裴霄的剑。
台中央，苏闲借着那一撞滚开，狼狈地从裴霄剑下钻了出去，肩头被剑尖扫过，又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这一头撞、一滚，看似占了便宜，实则凶险到了极点。
裴霄变招削来的那一剑，若不是他贴着剑脊滚开，半个肩头就要被卸下来。他这条命，从头到尾都悬在那一线之差上。此刻重新站稳，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可他脸上，却笑得出来。
因为他赌对了。
连环剑的势，确实能被打乱；裴霄这个人，也确实会在剑势被撞乱的瞬间，露出那一线空隙。这就够了。下一场真正的交锋，他已经有了底。
他喘着气，抹了把肩上的血，却笑了。
裴霄。他抬头，你这剑，是不错。可你有没有发现致命的缺陷？
你这套连环剑，催得越急，你自己，就越停不下来。
裴霄持剑而立，死死盯着他，第一次，从这个炼气三层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那不是修为的压迫。
是他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剑，被人从头到尾，看穿了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