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福把那张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不懂字,就盯着红章看,看着看着一屁股坐在了板凳上。
“四千三百二……我下井那会儿一个月九十二,不吃不喝,得挖……得挖……”
“四年多。”秀兰小声说。
陆长福“哎哟”一声,捂住了心口。
何金枝把纸抽过来揣进兜里:“秀兰,还剩多少套?”
“裁了五百,做完三百四。合同上一月十五号交货。”
“二十七号晚上以前,八百套全做完。夜里都别歇,一件多加两毛,夜饭我管。”
“他不是要当着全厂说吗?那咱就把八百套一套不少,拉到他全厂跟前去。”
秀兰把本子一合,转身就往后门跑:“小凤!张婶!都过来!”
陆长福还捂着心口:“媳妇,那四千三……”
“他要得着再说。”何金枝往他手里塞了块抹布,“别捂了,擦柜台去。”
……
晌午,城东派出所。
小马正填户口卡片,赶紧站起来倒水:“何大娘,又出啥事了?”
“跟你打听个规矩。我前两天路过城西酒厂家属院,看见一户老婆子拿烧火棍抽七八岁的孩子,大冷天让孩子光着脚劈柴,一排街坊都看见了。这种事,派出所管不管?”
小马脸上的笑收起来了:“管。虐待孩子,街道、妇联、派出所都能管。可那是城西的地界,归城西所。”
“那要是这孩子的亲娘三年前没了,娘家人觉着没得不明不白,手里又有了新东西呢?”
小马看了她好一会儿:“也是城西所。娘家人带着东西去,当面交,当面说,所里自个儿会查。城西所的周所长是我警校师兄,人正。”
“行,知道了。”
小马送她到门口,还是问了一句:“何大娘,这事跟您家有关系?”
“跟我家没关系,我就是路过看见了。”
……
后晌,何金枝带着秀云又去了冯家庄。
冯老太坐在凉炕上,秀云坐在小板凳上,把病历本一页一页念给她听。
念到“终身禁酒”,冯老太的手抖了一下。
念到“自述被丈夫推下台阶”,冯老太拿手背堵住了嘴。
念到“开了春,我带知行知秋回家”,冯老太一把抢过那张纸捂在心口,额头抵在了炕沿上。
“秀梅啊……我的闺女啊……”
憋了三年的哭,全出来了。秀云跪在地上扶着她,自个儿眼泪也一串一串往下掉。
天黑透了,院门才响。
冯二柱扶着门框挪进来,一身酒气,工装扣子开了两颗。他看见炕上的何金枝,这回连撵人的劲儿都没了,往灶膛跟前一蹲,把手里一团纸往地上一扔。
“娘,我让厂里撵了。年底临时工清退名单,头一个就是我。”
“我去严家求他,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他才让他老娘开门。他坐在炉子跟前,眼皮都不抬,说,二柱,五百块钱早花完了吧?三年了,你冯家也该知足了。”
冯二柱两只手捂住了脸:“我给他当了三年狗……我还当我姐没了,我好歹落了个饭碗……”
秀云把病历本翻到最后一页,递到他眼跟前:“二柱叔,这是你姐没的前七天在卫生院看的。”
冯二柱认得的字不多,可“丈夫”那两个字,他认得。
秀云又把那张作业本纸递过去。
看到“知行知秋”几个字,他两只手抖得纸都拿不住了。
“那天我姐吊着胳膊回来,我在院里劈柴,问她咋了,她说摔的……我咋就信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冯老太跟前:“娘,我拿我姐的命,换了个临时工……”
冯老太看着这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冯老太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打完了,一把把他的脑袋搂进了怀里。
何金枝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柴火,火苗子“呼”地窜起来。
等娘俩哭够了,她才开口:“二柱,那口酒窖,平时锁不锁?”
冯二柱抹了把脸:“锁。窖里存的原浆酒一缸好几百块,门上一把铜锁,钥匙就两把,一把在保管科,一把挂在严德贵自个儿腰上。”
“我头一年进厂问过保管科的老孙头。老孙头说,那天夜里保管科那把钥匙锁在他抽屉里,他一宿没离开过值班室。”
话说到这儿,冯二柱自个儿先愣住了。
冯老太抬起头:“那秀梅,是拿谁的钥匙开的门?”
“这话,你们别问我。”何金枝把火钳子搁下,“明儿一早,娘俩带着这个本子去城西派出所,找周所长。本子上写的、老孙头说的,照实说。卫生院的大夫还在不在,派出所自个儿会去问。”
“何大姐,你不跟着去?”
“我不去。秀梅是你冯家的闺女,公家问话,该你们娘俩去说。”
冯老太把那个本子捏得紧紧的,冲何金枝点了点头。
……
往后五天,何记加工组的灯就没灭过。
十六台缝纫机白天响夜里也响。李大妈带着胡同里几个老姐妹在陆家灶屋包饺子,半夜十二点一盆一盆往东厢房端。陆长福烧水、送饭、扫线头,扫着扫着靠门框打起了呼噜,让秀兰拿件棉袄盖上了。
十二月二十七号夜里十一点,王小凤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把工作服往肩上一搭,冲进西厢房。
“组长!最后一套!”
秀兰接过来叠好,往那一摞上一放:“八百。”
刘招娣“哇”地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乐:“我手指头都踩麻了!”
王小凤拿胳膊肘拐她:“哭啥,明儿领了工钱再哭,那才叫有出息。”
何金枝站在门口,看着码到房梁底下的蓝色劳动布:“明儿一早,装车。”
……
十二月二十八号上午,城西酒厂大礼堂门口挂着红横幅:一九八八年年终总结表彰大会。
两个洗瓶车间的女工挽着胳膊往里走,一个嘀咕:“听说劳保发不下来了,让城东一个个体户做砸了。”另一个啐了一口:“啥个体户,这么缺德!”
严德贵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在门口,挨个儿握手,一口一个“辛苦了”。
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过来,“吱”地停在台阶底下,车斗上的蓝包袱垒得老高。
何金枝从驾驶室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冲台阶上的严德贵扬了扬下巴。
“严厂长,八百套,一套不少,我给您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