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市比林月儿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南城门内,一条三里长的街市沿城墙根铺展开来,两排灯笼高挂,照得石板路面明暗交错。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炸油糕的锅子滋滋作响,捏面人的老匠人手指翻飞,转眼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猴——白猴子蹲在萧景琰肩上远远看见了,指着那面人吱吱叫:“捏得没本猴好看!脸太大!屁股不够红!”
“你闭嘴。”林月儿头也不回地按住它的嘴,“咱们是来盯梢的,不是来逛庙会的。”
“盯梢也不能饿着肚子盯啊!”白猴子不服气地嘟囔,“本猴两天没吃顿好的了,驿站那个破干粮嚼得本猴牙都快崩了。你闻闻——那边炸油糕的摊子,芝麻馅的!本猴在北境就爱吃这个!”
虎妞蹲在林月儿脚边,尾巴轻轻一甩,语气淡定地补了一句:“它说得没错。饿着肚子盯梢,注意力会涣散。本喵建议先补充粮草。”
林月儿低头看着这一猫一猴,又看了看旁边哈喇子已经流到地上、尾巴摇得快要起飞的大黄狗,以及蹲在她肩头、眼珠子黏在旁边糖葫芦摊上拔不下来的八哥,还有站在她脚面上、正在用鸡冠子蹭她小腿的大公鸡——这只鸡嘴上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老子也要”。
“……行。”林月儿从兜里摸出萧景琰临走时塞给她的一小块碎银子,走向炸油糕摊子,“一人一块。吃完就干活,谁再嚷嚷吃的就扣谁的晚饭。”
“那要是抓到刘元了,是不是有加餐?”大黄狗追着她问。
“抓到刘元,给你买整只烧鸡。”
大黄狗的尾巴直接摇成了螺旋桨,差点把自己带飞起来。大公鸡不干了,扑腾着翅膀追上来:“凭什么狗吃烧鸡?鸡也是禽类!鸡吃烧鸡那不是同类相食吗——”八哥从林月儿肩上俯冲下来,一翅膀扇在大公鸡脑门上:“你又不是烧的!你是活的!活的鸡吃死的鸡不叫同类相食,叫物尽其用!”大公鸡被扇得踉跄两步,回过神来就开始追着八哥满街跑,鸡飞鸟跳,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林月儿端着一包炸油糕蹲在街边的台阶上,看着这群闹哄哄的动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不真实感。三天前她还在桃花村的破院子里被公鸡骂赔钱货,三天后她已经坐在京城夜市的街边,带着一群动物准备抓捕一个叛国通敌的要犯。人生的离谱程度,果然是没有上限的。
“姐姐,”虎妞吃完自己那块油糕,舔干净爪子上的芝麻粒,忽然压低声音,“三点钟方向,卖炒栗子的摊子后面那个巷口,有个乞丐。他往咱们这边看了三回了。”
林月儿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低头擦手的动作,用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果然,巷口的阴影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蓬头垢面,面前摆着个破碗,看起来跟夜市上其他乞丐没什么两样。但他的鞋不对——真正的乞丐脚上穿的是烂草鞋或者干脆赤脚,而这个人脚上那双布鞋虽然沾满泥污,鞋底的厚度却是千层底,是京城官靴铺里才做得出来的手艺。
“看到了。”林月儿压低声音,假装在跟大黄狗玩耍,把脸凑近狗耳朵边,“狗子,闻闻那个人。”
大黄狗趴在地上,鼻子朝着那个方向抽了抽,耳朵猛地竖起来:“老大!那人身上有硫磺味!跟山洞里那块碎布片一模一样的味道!还有——他袖子里藏了刀!本狗闻到铁锈和油石的味道了!”
袖子里藏刀的乞丐,鞋底穿着官靴,身上还带着硫磺味。林月儿的心往下沉了沉。硫磺味——那是火药残留的味道。山洞里炸开的火药,跟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同出一源。也就是说,这个“乞丐”不是来盯梢的,他是山道上那批埋炸药的人之一。搞不好就是那个被萧景琰搜山时漏网的第四个。
“八哥。”林月儿抬头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八哥正站在糖葫芦摊的顶棚上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听到召唤立刻俯冲下来,精准地落在她肩上:“老大!什么事!”
“飞到前面那棵槐树上,盯着巷口那个乞丐。他要是动了,马上回来告诉我。”
八哥二话不说,拍着翅膀飞上了槐树最高的枝头,把自己藏在茂密的树叶中间,只露出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它蹲稳之后,低头冲林月儿比了个翅膀尖:“就位!本鸟盯着他!他抠个鼻屎本鸟都跟你汇报!”
林月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但此刻没空纠正这只鸟的语言习惯。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竹哨——这是萧景琰临走前塞给她的,说是暗卫之间用来传递信号的暗号哨,不同的哨声代表不同的意思。一短一长是发现目标,两短是危险撤离,三声连吹是请求支援。她试吹过一次,声音尖锐清亮,穿透力极强,在嘈杂的夜市里也能传出很远。
但到目前为止,竹哨还没吹响过。因为刘元还没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市的喧嚣声在耳边起起伏伏,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炸油糕的油锅声、面人摊前小孩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的市井画卷。林月儿坐在街边台阶上,把大公鸡搂在怀里,大黄狗趴在她脚边,虎妞蹲在她膝盖上,白猴子蹲在她旁边假装吃油糕,实际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直在扫视街上每一个行人。
老黄牛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闭着眼睛,看起来在打盹。但林月儿知道它在听——牛的听觉比狗还灵敏,它能捕捉到二十步以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来了。”老黄牛忽然睁开眼睛,声音苍老而沉稳,“东边第三棵灯笼底下,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脚步不对——当过兵的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他改不掉。”
林月儿的心猛地提起来。她没有立刻看向那个方向,而是低头摸了摸虎妞的背,嘴唇几乎不动地挤出两个字:“确认?”
虎妞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灯笼光下缩成一条细缝,盯着东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紧绷的兴奋:“是他。虽然他剃了胡子、换掉了军靴、脸上贴了一道假疤、眉毛也描粗了——但他的耳廓形状没变。三年前本喵在北境军营见过他三百多回,绝不会认错。那道假疤贴得挺像那么回事,但真的刀伤愈合之后皮肤会往里凹陷,他的假疤是往外凸的。粗看能糊弄人,细看就是破绽。”
林月儿深吸一口气,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的竹哨。她假装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借着这个动作往东边扫了一眼——灰布长衫,身形削瘦,下巴上没有胡子但有一道从左耳垂延伸到下颌角的“刀疤”,眉毛浓得不自然,脚步沉稳有力,确实改不掉当兵的习惯。他正沿着夜市南侧的摊位慢悠悠地往这边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边的摊位,实际上每隔几步就往南城门方向瞥一眼——他在算时间,也在确认接应的人有没有到位。
“王爷他们在哪?”林月儿压低声音问。
虎妞甩了甩尾巴:“黑脸怪在斜对面的酒肆二楼,靠窗第三个座位。他带了四个暗卫,一个扮成酒肆伙计站在门口擦桌子,两个混在街边赌骰子的闲汉堆里,还有一个在巷口收夜香的推车旁边蹲着。巷口那个扮得最像——夜香车臭得要死,赵谦的人绝对不会靠近。”
林月儿余光扫过虎妞说的那几个位置,一个都没认出来,不由在心里感叹专业暗卫的业务能力。她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把竹哨从袖子里抽出来捏在手心,嘴唇几乎不动地问:“刘元离巷口还有多远?”
“五十步。他在故意放慢速度,大概是要等巷子里的人先到位。”虎妞停了一瞬,“姐姐,巷口那个假乞丐动了。他在往刘元的方向看,右手伸进了袖子里——不是拿刀,是打手势。他在告诉刘元,巷口安全。”
林月儿的心跳开始加速。刘元离巷口越来越近,假乞丐已经发出了安全信号,一旦刘元走进那个巷子,穿过巷子尽头那个废弃酒窖的暗门,他就会像水消失在水中一样,遁入赵谦为他准备好的地下通道。那时候再想抓他,就真的是大海捞针了。
白猴子从台阶上跳起来,两只爪子死死攥着林月儿的袖子,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就是他!本猴认得他!三年前在黑脸怪帐篷里下药的就是这张脸!他把酒壶端进来的时候还笑着说‘王爷辛苦了,末将给您温了壶酒’——本猴记得!每个字都记得!他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你看!现在也是这样!”
林月儿顺着白猴子的目光看过去。刘元正好在一个卖灯笼的摊位前停下,借着挑灯笼的动作侧过脸来跟摊主说了句什么。灯笼光打在他脸上,左边嘴角果然比右边微微高出一丝,那个角度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像极了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旅人。
但林月儿看到了他挑灯笼的手——那只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灰布长衫袖口底下,隐约露出一截护腕的边角,黑色的,跟夜市上卖的那种粗布护腕不同,那是军用的熟牛皮护腕。
“动手。”林月儿把竹哨塞进嘴里,用力吹响。
一短一长。尖锐清亮的哨声穿透了夜市的喧嚣,像一把刀划过嘈杂的人声,精确地传到了每一个该听到的人耳中。
酒肆二楼的窗户猛地推开。萧景琰单手撑着窗框,翻身而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展开,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四个暗卫同时从酒肆门口、赌摊边和夜香车后弹出,如四道黑色的箭矢同时射向同一个靶心。
刘元的反应比林月儿想象的要快得多。在哨声响起的同一瞬间,他手里的灯笼砸在地上,转身就往巷口狂奔。灰布长衫的下摆被他自己的速度扯得飞起,露出底下黑色的夜行裤和绑腿软靴——他早有准备,连逃跑的鞋都换好了。
但萧景琰比他更快。镇北王的身法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追击速度——三步并作两步,每一步都踏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头猎豹在冲刺。在刘元离巷口还差三步的时候,萧景琰从侧面截住了他,一手扣住他的右肩猛力往下一压,另一只手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雁翅刀。
刘元被按得单膝跪地,右肩关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但他闷哼一声之后居然还在挣扎,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反手就往身后捅。
“小心!”林月儿下意识喊出声。
萧景琰连躲都没躲。他用刀鞘割开短匕,手腕翻转,刀柄重重砸在刘元握刀的手腕上。短匕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石板地上,打着旋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紧接着萧景琰一脚踹在刘元的膝窝上,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刀锋抵住他的后颈,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从萧景琰翻身下楼到刘元被制服,前后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夜市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卖灯笼的摊主还保持着递灯笼的姿势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捏面人的老匠人手一抖,把面人的脑袋捏扁了;糖炒栗子的锅铲停在半空中,栗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焦了也没人翻。
然后,巷口那个假乞丐出手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刀,不是冲着萧景琰去,而是直接冲着林月儿来。他的思路很清晰——哨声是这个女人吹的,她把刘元认出来了,她才是这个局里最关键的那个变数。杀了她,局面还有翻盘的可能。
刀光在灯笼下闪过一道寒芒,直奔林月儿的胸口。大黄狗第一个扑上去,一口咬住那人的小腿,牙齿穿透裤腿嵌进肉里;白猴子从台阶上弹起来,两只爪子揪住那人的头发拼命往后拽,嘴里骂着“敢动她一下本猴薅光你的头毛”;大公鸡扑腾着翅膀飞起来,两只鸡爪子对准那人的脸使劲蹬,鸡冠子竖得笔直,拿出了生平最凶猛的气势,可惜嘴上只会骂一句“老子啄死你”。
然后那人忽然惨叫一声,捂住右眼往后退了三四步,刀也脱了手。八哥从槐树上俯冲下来,鸟喙上叼着一小团白生生带血丝的东西——那是它从那人的右眼窝里啄出来的眼珠碎片,绿豆大的鸟眼里闪过得意的光芒:“本鸟啄的就是你!跟本鸟斗!本鸟连老鹰都不怕!还怕你个贴假胡子的!”
虎妞趁那人捂眼惨叫的空隙,从侧面窜上去,爪子在他脚踝处划过——动作极轻、极快、极精准,猫爪准确地割断了他脚踝外侧的筋腱,那人的右脚瞬间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轰然倒地,抱着血流如注的脚踝在地上蜷成一团。
暗卫们迅速围上来,把假乞丐按在地上五花大绑。八哥落在林月儿肩上,叼着眼珠碎片含含糊糊地汇报战果:“老大!本鸟完成任务!不过这个味道不怎么样——有点咸,还有股火药味。本鸟回头得吃点甜的漱漱口。”
萧景琰把刘元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绑好,推到暗卫手里。然后他快步走到林月儿面前,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肩膀上还叼着不明物体的八哥身上,沉默了一瞬间。
“你受伤没有?”
“没有。”林月儿摇头,嗓子有点发干,“你的人有没有事?”
“没有。夜市上的闲汉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跪在地上不敢动。南城门的守城卒已经封锁了街口,赵谦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顿了一下,看着林月儿,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未经掩饰的笑意,虽然很淡,但林月儿看见了,“你的鸟啄了敌人的眼珠。你的狗咬了敌人的腿。你的猫割了敌人的脚筋。你的鸡蹬了敌人的脸。你的猴薅了敌人的头发。你的牛——你的牛刚才趁乱走到巷口,横在暗道入口前面,把整条巷子堵死了,赵谦的人想从暗道出来接应都挤不出来。”
林月儿回头一看,老黄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巷口,四只蹄子站得稳稳当当,庞大的身躯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它嘴里还在嚼着草根,表情波澜不惊,仿佛整条街的打斗跟它没有半点关系。
“一群成精的畜生。”假乞丐在地上嘶哑着嗓子骂道,“妖怪——都是妖怪——”
八哥扑腾着翅膀飞过去,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他脸上,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京片子回了一句:“你才妖怪,你全家都妖怪。”
假乞丐瞪大眼睛看着这只口吐人言的鸟,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夜市的骚乱很快被控制住了。暗卫们押着刘元和假乞丐通过巷口——老黄牛慢悠悠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让出一条勉强容人通过的缝隙——进了酒窖,赵谦的人还没来得及通过暗道逃跑就被堵了个正着。萧景琰亲自带队审问,林月儿没跟进去,她坐在酒窖门口的台阶上,搂着大黄狗,抚摸着八哥的脑袋,旁边蹲着正在舔爪子的虎妞,肩上趴着已经累瘫了的白猴子,脚边站着昂首挺胸、仿佛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大公鸡。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萧景琰从酒窖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灯笼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凌厉了,反而添了几分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