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的咖啡厅,冷气开得很足。
出风口正对着许粟的后颈。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领口有些松垮。
冷风顺着后脖颈灌进去,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昨晚为了赶公司的版本更新,他在工位上熬到了凌晨四点。
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带着眼眶也跟着发酸。
对面的刘梅坐在墨绿色的丝绒沙发上,正用一把银色小勺搅动着杯子。
“瑰夏咖啡,不加糖。”刘梅把小勺搁在瓷碟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抬起眼皮,目光像扫码枪一样扫过许粟的脸。
从他那有些发青的黑眼圈,一路扫到搁在桌上的旧手机。
“王阿姨说你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是个小主管?”
许粟端起面前二十八块钱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产品经理。手底下带两个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卡着一把粗砂。
刘梅撇了撇嘴,拿起一张纸巾印了印嘴角。
“现在互联网不景气,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裁员。”
她把纸巾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我这人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子。大家时间都宝贵,就开门见山吧。”
许粟没接话,手指抠着玻璃杯外壁上的水珠。
“结婚的话,彩礼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刘梅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
“这是我老家的规矩,我表妹上个月出嫁,男方给了六十八万。”
“我要五十万,是看在你长得还算老实的份上。”
许粟把手放回腿上,指甲无意识地掐着裤缝。
五十万。
他卡里的全部存款加起来,一共只有三万两千零四十五块。
下周还要交四千块的房租。
“还有房子。”刘梅见他不吭声,继续往下加码。
“市区中心,至少三室一厅,必须是全款。”
“房产证上写我一个人的名字。”
许粟觉得有点好笑,他也没忍住,真的短促地笑了一声。
市中心的全款房?
把他切碎了论斤卖,也凑不够一个首付。
刘梅对他的笑很不满,眉头拧了起来。
“你笑什么?觉得我要求高?”
她往椅背上一靠。
“王阿姨可跟我交了底,说你是皖南小山村里出来的。”
“老家连个像样的砖瓦房都没有,对吧?”
她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父母也不在了,没人能帮你一把。以后有了孩子,连个带孩子的婆婆都没有。”
“我要五十万彩礼和一套全款房,叫生活保障。”
许粟觉得后颈有些僵硬。
他伸手捏了捏脖子,颈椎骨发出两声闷响。
咖啡厅里放着悠扬的大提琴曲,但他只觉得吵。
过去的五年,他像个机器零件一样在城市里连轴转。
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地铁,呼吸着车厢里的汗臭味。
老板周泽每天在群里喊着末位淘汰。
昨天开会,周泽刚把厚厚的报表砸在桌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废柴。
裁员的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就在这时,许粟大腿外侧传来一阵强烈的震动。
嗡——
嗡——
连续两下,这是他给短信设置的特别提示音。
他摸出手机。
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玻璃,边缘有些割手。
一条未读短信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上。
发件人:建设银行。
许粟下意识地点开。
他的视线原本很随意,甚至带着熬夜后的困倦。
但看清内容的下一秒,他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
“您尾号4396的储蓄卡账户于8月21日14时15分转账存入人民币180,000,000.00元。”
许粟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串数字。
一,八,零。
后面跟着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零。
这年头电信诈骗太多。
许粟咬了一下舌尖。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真疼。
他咽了口唾沫,大拇指有些发抖地切出短信界面。
在手机桌面上翻找了两页,点开建设银行的App。
面容识别失败。
因为他的肌肉此刻绷得死紧,表情全僵了。
他只能手动输入密码。
六位数的密码,他输错了两次。
手心里的汗黏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第三次,界面终于跳转。
红色的加载圈在屏幕中央转了两圈。
界面刷新。
账户余额:180,000,032.50元。
那三十二块五毛,是他早上买完包子剩下的钱。
现在,这笔钱前面,多了一座让他头晕目眩的金山。
这不是诈骗。
国家彩票中心的转账记录,清清楚楚地列在明细里。
上周五下班被暴雨困在路边,他钻进彩票站随手机选了五注大乐透。
当时纯粹是为了躲雨,连彩票打印出来都没仔细看,随手塞进了钱包。
直到昨天晚上,他才想起来用手机扫了一下电子码兑奖。
他以为最多中个五块钱,能把本钱收回来。
血液疯狂地往头顶涌。
许粟觉得手指尖有些发麻。
这不是梦,是实打实的一亿八千万。
把这笔钱放在银行里什么都不干,一天的活期利息都比他拼死拼活干三个月还要多。
许粟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脑子里像有一口青铜钟,被人抡圆了大锤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响。
对面的刘梅还在喋喋不休。
“婚宴也不能含糊。”她用指甲敲着桌面。
“必须是五星级酒店,桌数不能少于三十桌,不然我爸妈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婚车得是清一色的劳斯莱斯。”
“这些钱你们家拿不出来,你就得自己去借。婚后你的工资卡交给我,债务我们一起还。”
许粟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刘梅上下开合的嘴唇。
那些尖酸刻薄的字眼,此刻隔着空气传过来。
听上去模糊、遥远,像苍蝇在玻璃窗外打转。
毫无意义。
许粟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五年的浊气,瞬间被抽空了。
他不需要在这座钢筋水泥的牢笼里扎根了。
不用再看老板的脸色,不用再为了四千块的房租熬夜掉头发。
更不用坐在这里,像件滞销的商品一样被人挑剔。
卡里的一亿八千万,是一张无上限的自由通行证。
许粟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吧嗒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摩擦声。
刘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她停下话头,皱着眉头看他。
“你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怎么?被戳到痛处了?”
刘梅冷笑了一声,端起那杯瑰夏咖啡抿了一口。
“我劝你现实一点。像你这种没背景没家底的外地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今天你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算拿着五十万来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许粟没理她。
他走到桌角,拿出手机对准点餐码。
滴。
“付款成功,一百五十六元。”
机械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卡座间响起。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抓起旁边的双肩包,单肩背上。
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刘梅一眼。
“你慢慢喝。”
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问路的陌生人说话。
没有愤怒,没有反驳。
只有彻底的无视。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向咖啡厅的大门走去。
刘梅愣在了沙发上。
她举着半张纸巾,嘴巴微张。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
“许粟!你什么意思!”
她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许粟的脚步连停都没停半秒。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热浪迎面扑来。
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柏油马路烤化的味道。
许粟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
正准备好好感受一下不用上班的自由。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阵尖锐急促的专属铃声。
那是他专门给吸血鬼老板周泽设置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