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正主堂青砖铺地,堂中立着雕花紫檀木柱,檐下悬着雅致的素色宫灯,四下静谧规整,仅有微风穿窗掠过帘幔的轻响。
郁琬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尚未换下,风尘未褪却身姿挺拔,稳稳端坐在正中梨花木主座上,眉宇间还凝着几分北境归来的凛冽气场。
任云章一身月白文士长衫,温顺地立在她身侧,指尖轻柔地替她按着酸胀的肩颈,动作细致入微,语气带着几分讨软的意味缓缓开口。
“夫人消消气,是为夫思虑不周错了,我只是觉得小曦年岁尚幼,又是个娇弱的女孩子,不必过早拘束历练。”
话音刚落,他余光瞥见郁琬眉眼间的神色瞬间沉了几分,心里立刻一紧,话锋转得飞快,连忙补救。
“但夫人所言句句在理,温室里长不出挺拔草木,孩子就该从小打磨历练,方能成器,是为夫眼界短浅了。”
任云章手上的力道放缓,顺势提起了朝堂近日热议的要事,试图打破堂中微滞的气氛。
“对了夫人,此次北境大捷举国皆知,朝中不少人都在议论,江侗阎回朝的队伍里,带回了一名年仅九岁的安南质子。”
郁琬微微阖眼,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任由肩头的酸胀被缓缓揉散,闻言语气平淡无波。
“是安南国的公主。”
任云章手上的动作一顿,面露几分疑惑。
“我记得安南国皇室子嗣清晰在册的仅三位公主,且年岁皆对不上,并无九岁的孩童啊。”
“是前安南皇后唯一的遗女。”郁琬语气平缓,“当年安南帝废后夺权,肃清废后母族势力,唯独留下了尚在襁褓的芷瑶公主,养在深宫无人问津。“
”如今北境一战我大启大胜,安南国力折损过半,无力再与我方抗衡,便将这位无实权又无母族依仗的公主送来为质,归期未曾许诺。”
“这般算计当真是打得精妙。送一位不受宠的废后遗女搪塞朝廷,既卖了俯首称臣的面子,保全了现任皇后所出的嫡系公主,又能借着质子的由头,继续窥探我大启北境边防虚实,我看他这贼心没有断过。”
任云章心底生出几分冷嗤,想起那日零星听闻的传言。
“听闻那孩子身形格外单薄瘦小,看着全然不似九岁的模样。”
郁琬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在北境军营初见芷瑶的画面,那孩子缩在车马角落,身形孱弱,眉眼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韧劲与倔强,丝毫没有寻常孩童的怯懦软弱。
“身形是过分单薄了些,但这孩子心性不俗,和普通孩童截然不同,眼底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稍作沉默,任云章顺势问起正事。
“江侗阎一行人还要多久入京?”
“我接了陛下的回朝圣旨,先行轻装策马赶回京城“
”江侗阎需要接管北境残余军务,还要亲自带质子队伍慢行赶路,顾忌车马辎重与异国质子的安危,速度快不起来,估摸还要几日才能进城复命。”
话音落下,她环顾一圈空旷的主堂,没有见到婆母唐仪的身影,随即开口询问。
“母亲今日不在府中?”郁琬随即问道。
“母亲天刚亮便带着贴身嬷嬷出城去静安寺了,日日都去为你祈福平安,知晓你身在边境战事不休,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若是提前知道你今日归来,断然不会早早出门的。”任云章柔声答道。
郁琬微微偏头,伸手指了指自己僵硬的右肩,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示意。
“这边再按按,力道重一些。”
“好,都听夫人的,力道若是不适,你随时告诉我。”任云章立刻调整手法,小心翼翼地按着她的肩背。
主堂外的回廊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孩童清脆的呼唤,一道小小的粉色身影提着裙摆,毫无规矩地直冲进来,正是年仅七岁的任曦。
任曦可不顾堂内规矩,直直扑向主座上的郁琬,手脚麻利地钻进她的怀里,小脸蹭着郁琬的衣襟,软糯的嗓音带着刻意的撒娇。
“阿娘!你可算回来啦!曦曦好想你,这几年日日都在盼着阿娘回家!”
郁琬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团子,指尖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眼底藏着浅淡的温柔,嘴上却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少在这里油嘴滑舌拍马屁,不过半个时辰前我们才见过,直说吧,又惦记着什么东西。”
任曦被戳穿也不羞涩,在郁琬怀里轻轻蹦了两下,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
“就是我之前写信跟阿娘提过的红薯和土豆呀!”
郁琬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东西我已经让人寻到了,确实是你说的那两样稀罕作物,我正想问你,你执意要找这两样东西,究竟有什么用处?”
府中上下早已习惯了任曦时常冒出的新奇说辞,这孩子自小聪慧灵动,总爱说一些旁人未曾听过的话,众人只当是孩童天马行空的新奇想法,从未深究。
任曦扬起小脸,认认真真开口解释,语气稚嫩却无比笃定。
“这两样东西都是极好的吃食,能当主粮饱腹,产量比咱们种植的稻谷麦子高出数倍,还格外耐旱耐贫瘠。若是大面积种植,边关驻守的将士便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往后但凡遇上大旱荒年,百姓也不会再遭遇饥荒流离之苦了。”
郁琬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诧异,神色郑重了几分。
“你所言当真?此物竟有这般好?”
“自然是真的!”任曦用力点着小脑袋,眼神格外笃定。
她的书信里只含糊说是听旁人闲谈得知,便是为了稳妥起见。
世家朝堂人心复杂,书信最易被人截获窥探,贸然暴露这些远超时代的认知,只会引来无尽猜忌,甚至被有心人扣上妖异的名头,还是当面告知好些.
一旁的任云章看着母女二人对话,忽然凑过来,故意垮着脸,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好啊我的女儿,这般重要的事只跟你阿娘说,告诉为父,你这是不信任爹爹,不疼爱爹爹了。”
郁琬抬手,毫不客气地重重拍了下他的臂膀,打断了他故作哀怨的模样。
“闭嘴。”
任云章故作吃痛地低呼一声,笑着讨饶。
“哎呦夫人手下留情,我一介文臣,身骨柔弱可经不起你这般力道。”
郁琬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顺势定下规矩,语气不容置喙。
“从明日起,府中寻常琐事一概延后,你,还有你每日巳时必须到庭院练武场,一同练武一个时辰,练完正好用午膳,谁都不准找借口偷懒。”
话音刚落,一大一小两道哀嚎声同时响起,在安静的主堂里格外清晰。
“啊——不要啊娘亲!”
“夫人何苦为难我们父女二人!”
任曦耷拉着小脸,小嘴瘪了下去,满脸生无可恋,任云章也是一脸苦色,连连摆手想要推脱,却不敢反驳半句。
“别嚎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没有商量的余地。”郁琬神色坚定,直接敲定了下来。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管家孙同恭敬沉稳的通报声,声音隔着帘幔清晰传进来。
“老爷,夫人,小姐,午膳已然备好,可否移步前厅用膳?”
“嗯。”任云章应声答道。
一听见用膳,方才还蔫蔫的任曦瞬间来了精神,一下子从郁琬怀里跳下来,提着小裙摆就往前厅跑,嘴里还兴奋地嚷嚷着。
“兔头!我的麻辣兔头来啦!”
郁琬看着她风风火火的小背影,无奈失笑,转头看向身侧的任云章。
“这孩子什么时候偏爱吃兔头了,我竟一直不知?”
“前两年春日我带她出城上山游猎,猎到几只肥硕的野兔。”任云章望着女儿的背影笑着解释。
“我本想着挑一只温顺的兔子回来让她养作玩伴,结果她转头就吵着要吃兔头。”
”还特意缠着外商,换了些赤辛果,念叨着什么辣椒,自己琢磨着做什么麻辣口味,起初我还怕太过辛辣她吃不惯,没想到味道极好,自此便念念不忘了。”
郁琬摇了摇头。
“合着我辛辛苦苦生的,竟是个实打实的贪吃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