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七月底的晚上,又闷又潮。
陈不凡坐在他那张三条腿有点瘸的塑料凳上,陈半仙的旗子歪歪斜斜往旁边一靠,嘴里叼着根烟——没点,就叼着。这活儿他干了三年,正经卦书翻过不到十页,周易六十四卦能背全的也就前八个。但这条街上没人比他更会看人,谁心里揣着事儿来寻开心,谁兜里没钱装大爷,谁是真的急了,谁急的那事儿值多少钱,他扫两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时候过来个烫着卷儿的中年妇女,手里拎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瓶康师傅矿泉水,往他桌上一杵。
半仙!半仙!
嗓门挺大。陈不凡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她一眼。四十出头,指甲油是新涂的,枣红色,但左手无名指根那块有洗不掉的墨印子,常年摸账本那种。穿的是早市上三十一件的印花短袖,配一仿LV的包,包扣那块磨得亮蹭蹭的,一天打开关上不知道多少回——做小买卖的,不是卖菜就是卖早点。
大姐,陈不凡把烟别耳朵上,竖了根手指,你男人开出租的?
那女的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车牌号尾数768是不是?
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哎哟喂半仙你可太神了!
神什么神。下午他蹲路边吃凉皮,看见辆出租车搁对面超市停着,下来个男的,买了包烟,接电话说今天晚点回,公司聚餐,那车牌尾数他随手扫了眼就记住了。至于是开出租的——这大姐身上一股汽油混着皮革的味道,不是坐车沾的,是长年待车里泡出来的,人都腌入味儿了。
半仙那我那口子他到底……
大姐,陈不凡叹气,你男人每次说加班,是不是都提前发微信告诉你?末尾还带个笑脸?
对对对!
他那车副驾上常年有件灰夹克?
那是我给他买的!
陈不凡摆摆手:那他车里那个手机支架,吸出风口上的还是粘仪表台上的?
那女的想了想:吸……吸风口上的。
行了,陈不凡把那两瓶水推回去,他外面没人,回去吧。
啊?你咋算出来的?
你男人要真有事儿,不会提前发微信跟你报备,那是怕你胡思乱想。他那件夹克还在穿,说明心里头有你。至于那支架,陈不凡笑了笑,吸出风口上的,导航得低头看,容易出事。一个开十几年出租的老师傅,要是真在外头有人,早换仪表台支架了,图个省事。
那女的愣了好一阵,眼圈忽然红了。站起来朝他鞠了个躬,走了两步又回头:半仙,多少钱?
水留下就齐了。
等她走了,隔壁烤串的大刘探过头:不凡你这张嘴啊,早晚得出事。
出什么事,陈不凡把那根烟终于点上了,狠狠吸一口,我这是积德。
积个屁德。上回你给人算姻缘,说人家男朋友属相不合,人俩本来都要领证了,愣是掰了。后来才知道那姑娘自己不想结,拿你当台阶下,屎盆子全扣你头上。
陈不凡吐了口烟:那不正说明我算得准么。
大刘摇摇头回去翻他的羊肉串去了。
夜市上人声嗡嗡的,像一锅开了不滚、滚了又不开的水。陈不凡靠着椅背仰脖子看天,最后那点橘红色的光正慢慢往灰蓝里头渗,手里的烟烧到滤嘴了,他没扔也没抽,就那么夹着。
其实他也知道这张嘴迟早惹麻烦。这几年靠察言观色糊弄人,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糊弄一天是一天。真正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另一件事——他有时候随口胡诌的话,明明自己都觉得扯淡,最后偏偏都能应上。
上个月来了个大学生,失恋了来找安慰。陈不凡懒得听他细说,扫了眼他手机壳,上头贴着个王者荣耀的贴纸,张嘴就来了一句你女朋友是被人挑拨的,那人姓王。结果半个月后那小子兴冲冲跑回来,说半仙你太牛了真是她室友王某某在中间搞鬼。陈不凡自己坐那都懵了。
这种事儿多了之后,他晚上躺在那张一动就咯吱响的单人床上,有时候会盯着天花板上那滩水渍发呆——我他妈是不是真有啥毛病啊。
快收摊了。
来了个人。
灰短袖衬衫,四十多岁,头发有点乱,脑门上一层细汗,看着像赶了一路过来的。他往对面一坐,没急着说话,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桌上了。
陈不凡瞥了一眼。封口没用胶水,是火漆封的,上头一个印戳。这年头还用这套的,不是装腔作势就是真有大事。
算命问事?陈不凡把烟掐了。
问事。那人嗓子有点哑,想请半仙帮我看看,公司最近的事。
陈不凡打量他。左手虎口有茧,不是握笔磨的,是长期拿什么小工具磨出来的。袖口内侧有个不起眼的暗纹刺绣,绣了串数字,私人定制衬衫——但衣服洗得有点旧了,领子内侧起了毛边。
有钱人,但遇到麻烦了。麻烦还不小。
贵姓?
姓张。
张总,陈不凡把那信封推回去,没碰,钱先甭给,话我先撂这儿。你公司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姓张的脸色唰就变了。
你……你咋知道?
陈不凡往后一靠,语气松得很:你右手无名指有戒指,结婚了吧。戒指内圈比外圈亮,说明你最近老摘下来又套上去,心里有事儿的都爱转戒指。你这身份的人,能让戒指摘来摘去的烦心事,大概率不是家里的事——家里有事你不可能大晚上跑夜市来找个摆摊的。那就只能是公司的事。虎口那个茧,你是手艺人出身还是管生产的?公司丢东西,丢的应该不是钱,是技术,或者人。
张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信封里掏出几张照片,搁桌上推过来。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的,戴眼镜,长相普通,在机场过安检。
这个人,张总压低嗓门,我公司研发主管,三天前拿着最新配方资料飞了泰国。我今儿下午才收到信儿,他在那边对接的下家,叫血菩提。
陈不凡手指顿了一下。
血菩提。他从没听过这仨字,但这三个音节一出来,后脖颈那一片汗毛跟被电了一下似的,齐刷刷立了起来。
半仙?张总见他走神。
陈不凡回过神来,把照片推回去,这事我管不了。报警吧。
报警管不了,张总急了,半仙你不知道,这血菩提不是一般的那种……
远处突然一声急刹车,刺耳得很,紧接着按了两声喇叭。陈不凡抬头,夜市入口停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一开下来俩黑衣服的。他们没往任何摊子上走,就站在那,其中一个抬起头朝陈不凡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十米,满夜市几百个灯泡白晃晃的,但陈不凡看清了那人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跟看个物件似的。
张总也顺着看了一眼,脸当时就白了。
他们跟过来了,他一把抓起信封塞包里,站起来就钻人堆里了,半仙你小心。
陈不凡来不及说第二句话,人就没影了。那俩黑衣服的没追,就站在原地,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朝他这摊子拍了一张。
陈不凡把旗子一卷,塑料凳往桌底下一踢,转身往后巷走。走得快,但没跑,脑子里转得飞快——
血菩提。研发主管。泰国。还有那俩连眼神都不带掩饰的玩意儿。
他们不是来找张总的。
是来找他的。
后巷路灯坏了一盏,暗得脚底下看不太清。他走到中段,忽然站住了。
巷子另一头,路灯底下站着个女的。
墨绿裙子,中长发,细框眼镜,手里攥着把收拢的黑伞。就那么安安静静杵在那儿,跟早就在等他似的。
陈不凡认出来了。今儿傍晚他刚摆摊那会儿,这女的就在对面奶茶店门口喝柠檬水,喝的时候戴着墨镜。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一杯柠檬水喝了四十分钟,吸管上就俩牙印。
她在看他。
陈不凡?那女的开腔了,声音平平的。
是我。陈不凡站住,手插兜里,指尖碰到一枚平时逗小孩用的旧铜钱,你谁?
女的把黑伞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摸出个东西。路灯太暗,陈不凡眯着眼才看清——巴掌大一块黑色令牌,上头用银线勾了个挺复杂的花纹。
花纹正中,一个字。
我叫苏晚晴,她把令牌收回去,阴符派,第七十二代传人。
陈不凡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不知怎么就想起来今天下午老烟枪在茶馆里说的那段书——说鬼谷子门下有一脉专修人心幽微之术,后世称阴符。
他当时当乐子听的,边喝茶边乐。
找我什么事?
苏晚晴停了两秒钟。
然后她说了句话。那句话让陈不凡手里那枚铜钱差点滑出去。
你师父托我来的。
巷子那头夜市上的油烟味和人声远远飘过来,混在一起热烘烘的。但陈不凡觉得那一瞬间,四周围整个凉了。
师父。
他从小在福利院大的。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他还有这么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