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凡愣了两秒。
是真的愣,脑子里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啥画面都没了。后巷那股垃圾发酵的酸臭味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路灯底下那蛾子还在那儿一圈一圈转悠,啪嗒啪嗒撞玻璃罩子。但这些他都注意到了,就是动不了嘴。
苏晚晴倒也没催他,手里那把黑伞转了半圈又半圈,耐心好像挺足。
好一会儿他才找着声带:你说我师父。谁。
上一代鬼谷传人。苏晚晴说,叫陈师道,你六岁那年他把你搁津门福利院门口了,之后人就没了。
陈不凡皱了下眉头,你意思我是被扔那儿的?
寄养。苏晚晴纠正他,他当时走得很急。而且他把你记忆封了一部分,你记不得他正常。
陈不凡靠回墙上,后背硌着砖缝,凉丝丝的。他脑子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声:行。那我问你——我要是鬼谷传人,我总得会点啥吧?我现在除了会蒙人,还会什么?
你今天晚上跟张总说的那些话。苏晚晴看着他,你说那是蒙。
陈不凡不笑了。
因为她说的没错。张总那一整段,后面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推理推理出来的。他只是张了嘴,话自己往外跑——跑出来的那些你知道你公司丢了什么丢的是技术不是钱,每一条都准得他自己心里都发毛。
血菩提到底是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一个邪道组织。表面倒腾古董药材,背地里满世界搜罗失传的玄门残本。苏晚晴顿了一下,你师父当年就是在查他们的上家的时候丢的。
丢了?
失踪。十四年前。把你放到福利院之后半年左右,人就再没出现过。阴符派找了他三年,毛都没找着。
十四年前。
陈不凡脑子里有根弦动了一下。福利院的档案上写他是冬天被放在门口的,裹着条深蓝色薄毯,毯子上绣了个花纹。那花纹他小时候不懂是啥,长大以后也没再见过。但今晚他看见苏晚晴那块令牌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毯子上绣的就是那个字,一模一样。
这事有点邪门。
你今晚来,是因为张总。他说。
对。血菩提盯上他了,我们也在盯血菩提。两边顺着线一查,发现血菩提最近在津门的动作全往你这儿汇。苏晚晴说,我们猜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
陈不凡把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回嘴上的烟拿下来:所以我是被当饵了?
苏晚晴没说话。没否认有时候就等于默认。
陈不凡点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路灯底下散得特别慢,闷热的天,一丝风都没有。
那我怎么办?回摊上接着算?
可以试试。苏晚晴说,但那两个人的手机里有你的照片了。今晚他们没动手,是在确认。确认完了下次来就不是拍张照那么简单了。
巷口忽然传来动静。踢踢踏踏的皮鞋声,从夜市那边过来的,不快不慢。
陈不凡和苏晚晴同时闭嘴。
脚步声到巷口那儿停了停,然后一个人探了半边身子进来。
黑衣服。不是刚才拍他照片那个,但衣服一样,脸一样没表情。他看见巷子里站着两个人,目光先扫了一圈苏晚晴,然后落在陈不凡脸上。
那种眼神陈不凡太熟了。小时候福利院里有个比他大五岁的男孩,每次堵他之前就是这种眼神——不凶,不狠,就是认准了你跑不出去。
苏晚晴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她人已经动了,手里的黑伞往前一递,伞尖冲着那人胸口就戳过去了。那人侧身躲了一下,伸手要抓伞身,苏晚晴手腕一翻,伞面啪一下弹开,边沿贴着他下巴刮过去,带起一阵风。
那人往后一仰,退了两步。
陈不凡扭头就跑。这是本能反应,跟胆子大小没关系。后巷的碎砖头硌脚,他踩着那些高低不平的地面往另一个方向冲,身后传来金属磕墙的声音——当啷,然后什么东西碎了。
他没回头。
跑到丁字路口往右一拐,钻进一条更窄的夹道。两边都是老小区后墙,窗户漆黑一片,头顶上空调外机和电线密密麻麻地吊着。他跑了大概二十步,后脑勺忽然一声。
什么东西贴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前面的砖墙上,的一下。陈不凡低头看,一根黑色铁钎,筷子粗细,扎在墙缝里,尾巴还在颤。
准成这样就离谱。
他脚下一拧,往旁边一堵矮墙后面扑过去,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后背贴着墙,大口喘气。烟还叼嘴上呢,不知道啥时候灭的。
夹道那边传来脚步。
然后是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点喘:你追错人了。
脚步停了。
陈不凡从墙后头探了半只眼睛。夹道那头四五米远的地方,那个黑衣人站着,手里还捏着一根同样的铁钎。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去了,三米开外,黑伞收着攥手里,伞尖上沾了点什么深色的东西。
黑衣人没转身,头微微偏了一下。
阴符派的伞。他说,那嗓子跟砂纸擦木头似的,有年头没见了。
那你应该知道这伞挡不挡得住你的钎子。
知道。黑衣人把铁钎收回去,但我也知道你们今儿晚上就俩人。
话音刚落,夹道另一头拐角又冒出个人影。拍照片那个。俩人对面一夹,苏晚晴站中间。
陈不凡靠在墙根底下,手心全是汗。兜里那枚铜钱被他攥着,硌得掌心生疼。他不知道这玩意儿管不管用,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还封着啥玩意儿。他就知道眼前这局面他帮不上任何忙。
夹道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苏晚晴开口了,语气平平的跟刚才没差:我劝你们两个想清楚。他是陈师道的徒弟。
对面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砂纸嗓子沉默了一会儿,偏头和同伴对视了一眼。然后他把已经摸出来的第三根铁钎塞回袖口里,退了一步。
我们就是来确认的。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那人退到路灯光圈外面,半张脸黑了下去,带句话回去给阴符派——血菩提的东西别碰。碰了,你们扛不住。
俩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最后被夜市那头的声音吞干净了。
陈不凡从矮墙后头站起来,膝盖有点软。
苏晚晴过来扫了他一眼:有事没?
他把嘴里那根灭了不知道多久的烟吐了,嗓子干得发涩,你刚才提我师父的名儿——就那么管用?
管用。苏晚晴把伞打开抖了抖灰,血菩提追过他两年,折进去七个人。这名号对他们来说不光是名字。
陈不凡站着没动,看着夹道尽头的夜色发愣。
那我要是指着这名儿保命,能顶多久?
苏晚晴没正面答。她说了另一句。
跟我回趟京城吧。她收好伞,你师父当年存了样东西,放在一个地方。只有你能拿。
陈不凡沉默了几秒。
什么东西?
他留的。说……苏晚晴好像回忆了一下措辞,你长大之后会用上。
夹道里安静下来,远处夜市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着。陈不凡盯着她口袋里露出半截的那块黑色令牌,心里乱得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通。师父,鬼谷,血菩提,阴符派,京城。这些词今天之前跟他屁关系没有,现在全砸过来了。
他想说我考虑考虑,但刚张嘴,裤兜里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短信就俩字:
别去。
陈不凡把屏幕转向苏晚晴。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跳了一下。
谁的号?
不知道。
他又盯着那俩字看了两秒。手机又震了。
同一号码。第二条。
你师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