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奥特精神呢?”
贝利亚把这个问题直接甩到了对方脸上。
黑暗健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微微偏了偏头,两对大角在荧光下偏转了一个角度,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用过的词汇。
“奥特精神?”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发音和咬字都没有问题,但那种生疏感是藏不住的,“那是什么?”
贝利亚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就是守护弱小,对抗邪恶什么的。”
黑暗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个笑容让那张和奥特之父一模一样的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哦——你说这些狗屁奥特精神啊。”
他的语气依然很平稳,依然不紧不慢。
“几万年前就丢了。”
“或者可以说,我们从来就没有那种东西。”
贝利亚的动作顿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见过太多的邪恶,太多的疯狂,太多的背叛。但面前这个存在,他是清醒的,或者说,这颗光之星的主旋律本身就是邪恶与血腥的。
“奥特之王那个臭老头呢?”贝利亚的声音变得更硬了,像是往喉咙里塞了一块冰,“诺亚呢?他们会允许你这样?”
他问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心底其实是有期待的。奥特之王,诺亚——这两个名字是整个宇宙最后的底线,是无论黑暗蔓延到哪一步都会亮着的两盏灯。
他贝利亚自己当年堕入黑暗的时候,奥特之王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封印。虽然贝利亚很讨厌那个臭老头,但不得不承认,那个臭老头绝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黑暗健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神情终于出现了变化。带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好像对这个问题并不觉得意外。
“王?”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度”的东西——一种有恃无恐的狂妄“王是支持我们的。”
贝利亚看着他。
“正是因为在王的带领下,”黑暗健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们才可以征服无数强大的文明,如此肆无忌惮地收集绝望。”
贝利亚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暗紫色的荧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他心中的疑惑没有因为黑暗健的解释而消解,反而越来越重。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不是没有见过邪恶的文明。他在漫长的征战生涯里踏碎过无数个所谓的黑暗帝国,那些帝国的统治者或疯狂、或偏执、或被寄生、或已经丧失了心智。但没有任何一个,是像此刻他脚下这颗星球这样的。
这里的邪恶不是某一个人的疯狂,不是某一股力量的侵蚀,而是一整个文明从根基上、从信仰上、从历史源头上被完全颠倒了过来。奥特之王在这里不是正义的守护者,而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奥特之父在这里不是守护弱小的大队长,而是一个用“成本”和“收获”来衡量屠杀效率的征服者。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怎么从那次次元裂缝的爆炸之后,落到这颗星球上的?那个灰色空间里问他选择什么人生的贝利亚,和这里有什么关联?
健呢——他认识的那个真正的健,那个一根筋的、会把“守护”挂在嘴边到让人想揍他的健,还存在吗?还是说这里就是那个健的未来?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翻涌、碰撞,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下意识地又抬起头,看向了天空。那颗暗红色的死星依然悬在那里,不闪不灭,像是一颗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颗星球的每一次脉动。
“至于诺亚——”
黑暗健的呵呵声从他身旁传来。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的笑声。他顺着贝利亚的目光看向天空,然后抬起手臂,食指伸出,精准地指向了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那个就是。”
空气安静了。
贝利亚的瞳孔猛地放大。他的视线顺着黑暗健的手指锁定了那颗暗红色的星星——那颗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的、孤零零悬在天空正中央的、散发着死气沉沉光晕的星星。
是的,贝利亚终于想起了那道红光是什么,正是诺亚胸口计时器所散发出的光芒。
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超出了他认知范围的存在——他可以辨认出身体,辨认出双臂,辨认出胸膛和肩胛。那个存在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束缚在一颗小行星上,身上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他体表上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像是烧尽了之后的灰烬上最后几点火星。
他的姿态不是战斗的姿态,不是倒下的姿态,而是一种被钉在虚空之中的姿态——双臂微张,头颅低垂,像是被展览的战利品。
诺亚。
传说中的诺亚。
宇宙最古老、最强大的光之巨人之一。
陨落在了这里。
贝利亚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盯着那颗巨大的、漂浮在暗红色天空中的躯壳,感受到了一种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冰冷的、从脊椎底部一路窜上后脑勺的寒意。
然后,那颗暗红色的躯体表面,某一片灰烬的缝隙之间,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一块已经烧成灰的木头,在风吹过的时候,最底部残存的那一丝火星,在灰烬之下,挣扎着,闪烁了最后一下。
那光芒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贝利亚没有正好盯着它看,就一定会错过。
贝利亚沉默了很久,在某一瞬间他甚至认为自己在做梦。
暗紫色的等离子火花塔脉冲一下一下地冲刷过他的身体,远处建筑群里那些獠牙般的尖顶在荧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天空中的暗色身影依然如蝗虫般穿梭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