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一曼盛汤的手，没有停。
“楼上有杨湘湘在。”她的语气，依旧淡得像一潭水，“她会帮忙调解的。楼上的事情，就让楼上的人自己解决好了。”
“你突然间上楼，只会打破这种平衡。”
“放心。”她把汤碗推到桌子中央，抬起眼，笑意盈盈，“在我的家中，我绝对不会让他们真正打起来的。”
“你就放心地吃你的午饭好了。”
姜一曼说这些话时，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神秘弧度。
许澄听得后背发麻。
在她的家中。
绝对不会。
这栋楼里，姜一曼说的话，很少落空。
可这份笃定本身，比打斗更可怕。
女护士没接话。
她低头，用筷子尖，极轻地拨了拨碗里的米粒。
一下，两下。
装样子。
她已经没有心思吃饭了。红扇子那一声尖叫，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想越不对——队长那种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能让她叫出声的，绝不是寻常的威胁。
可她又不能明说走。
甚至，不能走。
不能离开许澄太远。
她还有任务在身——夺取许澄身上的U盘。
队长有队长的任务，队长的任务就是，截住袁三少爷等人，为女护士夺取U盘打掩护。
几秒后，女护士抬手，指了指自己护士服的下摆：
“我有洁癖，身上不干净，吃不下饭。”
“先前在密道里爬来爬去，衣服弄脏了。我想先换一身，收拾干净再下楼来吃——你们先慢慢吃，别等我。”
许澄心中冷笑，他知道女护士担心饭菜被人动手脚，担心吃了这一顿后，不仅完不成任务，还有可能连自己的小命儿都给搭上。
姜一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但她的笑容，纹丝不动。
“二楼。”她说，“我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间，干湿分离。衣柜里也有衣服，你可以随便挑。”
然后她转向郭一诺：“一诺，你带她去我的房间洗个澡。衣柜里的衣服，随她挑。”
“好嘞！”郭一诺放下筷子，蹦了起来，“小护士妹妹，快点儿哦，菜要凉啦！”
女护士起身，冲桌上众人客气地点了点头，跟着郭一诺往楼梯口走去。
她的背影，依然绷得很紧。
许澄的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回桌上的饭菜。
清蒸鲈鱼、剁椒鱼头、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可他忽然觉得，这满桌的热气，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算计。
现在，女护士和郭一诺即将离开一楼。
大厅里，就只剩下他，和姜一曼了。
脊背，倏地窜上来一层凉意。
万一：
万一这饭菜里面，真的有毒呢？
自己中招了，会是什么结局？
许澄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出一幅画面：他趴在餐桌上，意识模糊，眼前发黑，而姜一曼不紧不慢地放下汤勺，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然后，一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伸进他的西装内侧衣袋：
摸走那枚U盘。
轻而易举。
无声无息。
要知道，现在多方势力都想拿到这枚U盘，袁家、黑市、红扇子……而且他们都已经采取了行动。如果姜一曼也想得到U盘，她不可能无动于衷，甚至必须提前采取行动。
她请这一桌饭，未必就没有这一层意思。
想到这里，许澄也站了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刷个牙。”他说得很自然，“我有刷牙后吃饭的习惯。”
话音落下，他对上了姜一曼的眼睛。
姜一曼放下了汤勺。
她看着他，看了足足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许先生。”
“难道你还担心，我偷偷在饭菜里下药，陷害你不成？”
“不是我担心你陷害我。”许澄面不改色，理直气壮，“而是我真的有饭前刷牙的习惯。习惯这种东西，改不了。”
姜一曼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几分。
不悦。
是真的不悦，从眼底浮了上来。她姜一曼亲自下厨，客人却当面怀疑饭菜有毒，传出去，是打她的脸。
但她到底是老板娘，城府深似海，终究不好说什么。
“行。”她轻轻吐出一个字，“那你也去二楼吧。我的房间里有多余的牙膏牙刷，你让郭一诺给你准备一套。”
许澄点头，抬脚要走。
“不过，”
姜一曼的声音，从他背后悠悠地飘了过来：
“你就不担心，你进了我的房间，突然被那个女护士用刀威胁吗？”
许澄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反问了一句：
“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你觉得，她能走出鼎盛会所的地盘吗？”
背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姜一曼轻轻地笑了。
那笑声里，有满意，也有一点点得意。
“许先生聪明。”她说，“去刷牙吧。”
许澄重新迈开步子，朝楼梯口走去。
他现在不敢随便吃会所内的任何食物——饭菜、酒水，甚至点心。
他身上的U盘，是拿来换取姚军自由的。
在见到姚军本人之前，他必须确保U盘在自己身上。
他打算跟女护士做交易，但前提是——先见到姚军，再交出U盘。
如果女护士真的在二楼拿着刀，想打破“先交人、后交U盘”的前提，硬逼他交出U盘，那最可能的一种结局是什么？
女护士自个儿要付出伤亡的代价，惊动楼里隐藏的黑衣保镖，被当场拿下——而U盘呢？
U盘落入了“她人”手中。
这个“她”，很可能，就是姜一曼。
许澄的眼皮，猛地一跳。
所以，姜一曼根本不怕他的U盘落入女护士手中：
她反而，巴不得这样。
只要U盘落入女护士手中，姜一曼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动手，从女护士手中夺取U盘，还不必担心破坏自己跟许澄之间的关系，可谓是一石二鸟。
许澄站在楼梯中段，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成语，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女护士是螳螂，是那个迫不及待、一次一次亮刀的螳螂。
而他许澄，好比被所有人盯着的一只蝉。
真正的黄雀，从来无需第一个下手。
真正的黄雀，只需安安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监视螳螂们的一举一动，等着他们出手后，再坐收渔翁之利，还能落得个好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