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丰之所以认定了这副耳坠子是妹妹的,是因为这东西是他买的。
在铺子里住了八年,最近这两年他也能独立干点儿大活儿了,师父有的时候也从指缝儿里漏给他一星半点儿的。
他学的是裱糊匠,干的活儿可不仅仅是扎那些个纸人纸马,还能糊顶棚、糊窗户、刷房……
一年四季都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所以也是个能养家糊口的好行当,要不是柳家原先在旗,这个师傅还不收他呢。
因为裱糊这一行多是原来的八旗子弟在干,前清那会儿紫禁城到了冬天也得糊顶棚,都是他们这些在旗的人领差事。
旗民不让经商,但是裱糊匠是为数不多允许他们学的手艺,等到大清没了,这些人好歹的还有些谋生的手段。
等到秋风一起,就是他们最忙的时候,越到快过年了,糊顶棚、糊墙的人越多,怎么也得干干净净的过年啊。
这些裱糊匠都在茶馆里等着,有要糊顶棚的,或是家里有喜事,房子要见见白的,都到那儿找他们去。
所以别的行当,同行见面都是拱手为礼,唯独裱糊匠们见了面儿都是请安。
柳余今年就十六了,柳二奶奶张罗着要给她说亲,柳丰这个当哥哥的也想表示表示,就拿着这两年攒下的体己给妹妹打了副耳坠子。
这是银鎏金的,纯金的他可打不起,是一对银丝缠的小圆球。
柳余当然是喜欢的不得了,还没到过年就偷偷儿戴起来了,等到了过年的时候为了应景,她用红丝线做了一对儿流苏缀上,又喜庆又好认。
今天那个客人把这东西一拿出来,他心里就是一突突,给耳坠子加流苏这事儿,不是那么容易撞的吧?
他盯了那客人半天,旁敲侧击的打听,可那人特别自然,只说是在鬼市上淘的,今天出门没带钱,先拿这个顶着。
柳丰等客人走了跟师傅摊了牌,说这个耳坠子可能跟自己妹妹有关系,想借出来用用。
也是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人,他师傅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再说了,柳丰的妹妹死得凄惨,他也知道。
听说这个东西跟人命沾了边儿,他心里也膈应,就给了柳丰了,只说过几天还回来就行。
学徒出了师也得给师傅白干三年活儿呢,他也不怕柳丰不认账。
“傅宁,我打听了,明天晚上就有鬼市,我想着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扫听扫听。”
鬼市啊……
傅宁在心里掂量了掂量,要论交情,他跟柳丰没有多深,但是这个鬼市他还真是想去。
姑奶奶的药眼瞅着要断顿了,可他手里的钱还不够抓药的呢,正好儿可以去鬼市看看,万一能捡着便宜,也凑凑药钱。
原本他就一直想去看看,但是形单影只的,又怕让人家给劫了,这回难得有人做伴儿,也长长见识。
等到了第二天,傅宁在擦黑儿的时候足足的喝了一盆杂合面的疙瘩汤,又从钱匣子里拿了一块大洋并十几个铜元,分开揣在身上。
柳丰也收拾好了在院儿里等着他,柳二奶奶一直在小庙里给柳余念经,他们两个也没人可交待,戴了个破草帽就出门儿了。
等出了安定门的时候天就已经黑了,走不多远的就是鬼子坟。
这儿埋的都是老毛子,再往深处走走还有个安息堂呢。
他们俩小心的绕过坟地,顺着城墙往德胜门外走。
那个鬼市就在德胜门外,但是没在大街上,是个稍微有点儿偏的小路边儿上。
所以傅宁一直不敢自己来。
这个鬼市得后半夜才开市,天亮之前就散了。
现在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围过来,傅宁就竖着耳朵在人群里扫听,心里好有底。
柳丰则是在角落里找到了给鬼市镇场子的人,给人家上了孝敬,拿着那耳坠子打听,看看能不能知道点儿信儿。
这几个人在这鬼市待得时间长了,什么古董首饰都见过,这么一副小小的银坠儿还入不得眼,自然没什么印象。
柳丰就站在路边儿上,看到像是鬼市的熟客就上去问问。
傅宁可不是为这个来的,他把别人闲谈里提到的人和摊子都暗暗记在心里。
有个老头儿是专门儿卖火枪的,据说都是自己拿零件儿攒的,比正品便宜不少还能订货,但是不卖子弹。
还有个年轻人,每次都戴着面具来,卖的都是药丸,尤其是跌打损伤和金疮药特别好。
还有几个出了名儿的走偏门,据说出的都是“土货”,各种意义上的土。
……
最让这些人津津乐道的是鬼市最末尾有个摊子,不定时的出现。
摊主是前清的一个王爷,据说还是亲王,每每抱着一大堆东西来卖,又怕被人认出来丢脸,总是遮遮掩掩的。
万一有人叫破了他的名号,立马就手足无措起来,更是不会还价,总有人用低价从他手里得着好东西。
所以每次鬼市开市专门儿有这么一拨人是来蹲他的,就卯着劲要占他便宜。
今天也不例外。
但是想占便宜的人又多了一个。
随着夜色越来越浓,人也是越来越多,等到小路的尽头升起了一盏白惨惨的气死风灯时,路两边的屋子就悄悄开了个缝儿。
鬼市上的摊子都不在室内,大部分就是地下铺块布,鲜少有几家支个桌子。
没人吆喝,连问价都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鬼市不小,但真的有点儿阴森森的。
傅宁从头起的摊子一家一家看过去,真是开了眼了。
什么整盒的珍珠、点翠的头面,什么宋朝的善本、明朝的字画,还有什么老佛爷用过的鼻烟壶和洗脚盆……
真真假假,光怪陆离。
傅宁身上没什么钱,也没有那个眼力去辨真假,就是一走一看,图个热闹。
有个摊子上还有一人高的穿衣镜,摊主小声儿念叨着“这框儿都是紫檀的”,跟一个捂着半张脸的买家讲价。
走了两圈儿,什么收获都没有,傅宁有意无意的开始往鬼市末尾的那个地方走。
眼瞅着那月亮都升到房顶上头了,再过上一个多钟头鬼市就要散了。
傅宁心里开始嘀咕,难道今天这趟白来了?
突然在他前头的人都跑起来了,没人招呼,更没有人出声儿。
傅宁把草帽往下拉了拉,跟着人群就跑起来了。
他岁数小,身体灵活,在人群的缝儿里东钻西钻的,一会儿就跑到前头去了。
眼睛盯着前头,一眨都不敢眨,就看见那气死风灯下头来了个中年人?
刚在地上铺了块黑布,从旁边儿一个老头儿手里接过几个包袱,都还没来得及打开呢。
人都围过来了,这人的手明显开始发抖,但还是在一个一个的把包袱解开。
傅宁还没看见东西,但能听见周围的人呼吸都粗重起来了。
他心里也是一阵狂跳。
看来这就是那位散财的王爷了。
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从这儿凑点儿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