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还在风里打着颤,火头营前头那块积雪早被人踩成了黑泥。
卫临川赶过去时,发粮的棚子外已经挤满了人。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歪木头撑着一层旧毡布,四面漏风,底下架着两口大锅。锅口冒着白气,米香却淡得可怜,更多的是一股煮久了的糊味和霉味。棚边横着一张破桌,桌上摆着半盆发黑的粗盐,一本湿得卷边的簿子,还有一把掉了漆的木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把勺。
排队这回事,在黑石堡只是说说。前头的人拼命往里挤,后头的人伸长脖子往前探,谁都怕慢半步,自己碗里就只剩锅底那层水。有人胳膊肘顶在别人肋下,有人被踩了脚,回头就骂。两个新卒抱着木碗,脸都冻得发青,却死死守着前头一点缝,像守着命。
卫临川没有往里凑,只靠在一侧半塌的木柱旁,先看。
锅不大,一口锅顶多够百十来人抿两口。可眼前少说也有两三百号人。火头营那边出来的不是伙夫,而是一个披着旧皮袄、嘴角长着黑痣的老军吏。他两只手缩在袖里,鼻尖冻得通红,眼神却跟刀子似的,在人群里来回扫,像在挑谁好欺负。
卫临川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翻出个名字。
赵成寿。
发粮、记账、管柴,火头营的差事他都沾一点,也正因为沾得多,手脚也最不干净。堡里人背地里骂他“赵老耗子”,当面却都得陪着笑。
赵成寿身边站着三名亲兵,都是宋贺年手底下的熟脸,一个个腰里挎着刀,眼神发横,显然不是来维持秩序的,是来替他撑场面的。
卫临川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
水多,米少,几乎照得见锅底。真按册子发,谁都活不长。可更要命的不是锅里的粥稀,是赵成寿手里的勺偏。靠他近的那些老油子,碗里明显能捞到几粒厚点的糙米,轮到后面的人,勺子一晃,剩下的便只有一层带糠皮的汤水。
前头忽然有人把碗往桌上一磕。
“你他娘喂狗呢?”
声音炸得很响,棚子前头顿时静了一下。
卫临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壮汉子正站在桌前,脖颈粗,肩膀宽,身上那件旧棉袄绷得发紧,袖口早磨烂了,露出半截冻得发红的手腕。他手里捧着木碗,碗里只有浅浅半碗灰白色的稀粥,米粒浮不上十颗。
正是先前在发粮处挨打的那个刺头。
杜鹏飞。
赵成寿被他一吼,脸先沉了,随即扯出点假笑:“嫌少?嫌少你别领。后头人还等着。”
杜鹏飞瞪着眼,嗓门更大:“昨日说见底,今日还是见底,回回都见底。锅是一天比一天稀,怎么你这老狗肚皮倒是一天比一天圆?”
四周有人忍不住低头闷笑,笑意刚冒头,又很快被风吹没了。更多人则迅速退了半步,像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赵成寿脸上的假笑彻底没了。
“嘴倒硬。”他把袖子一抖,慢吞吞伸手去拿簿子,“我看你是皮痒了。上回在柴棚闹,军棍还没叫你记住?”
杜鹏飞把碗往前一递,几乎要杵到他脸上:“老子干一宿城头,喝你这一口刷锅水?你克扣得这么明,真当全堡都是瞎子?”
说话时,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像下一刻就要掀桌子。
卫临川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这人莽,脾气上来像点了火,可也不是没脑子。他闹的不是“发少了一口”,他挑的是赵成寿最怕被人明着提的那层皮。这样的人放在平日里,自然惹祸。可这种时候,堡里活人都缩着脖子装死,偏偏有人敢把桌子拍响,说明这人骨头够硬。
够硬的人,容易死。
但若留得住,也最能顶在前面。
赵成寿显然不打算跟他讲道理,眼神一偏,旁边三名亲兵就挤了过来。
“拿下。”赵成寿冷冷道,“在军前闹事,打一顿,叫他醒醒脑子。”
杜鹏飞骂了一句,抬手就要去掀桌。可他到底是一个人,桌子还没掀起一半,旁边一名亲兵已一拳砸在他肋下。另一个抱住他胳膊,第三个抬腿就往他膝弯里踹。
“跪下!”
杜鹏飞身子晃了一下,竟没跪,反而一头撞向最前头那亲兵的鼻梁。那亲兵惨叫一声,鼻血当场就喷了出来,杜鹏飞趁势扯开半条胳膊,一拳砸在桌角,震得木勺和簿子一起掉了地。
这一瞬间,棚前彻底乱了。
锅边的人往后退,后头的人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只顾着往前挤,叫骂声、惊呼声撞成一片。有人护着碗,有人顺手想去捞掉在地上的那把勺,还有个瘦兵趁乱想从锅里直接舀,被赵成寿一脚踹翻。
杜鹏飞已经被三个人按住了。
他肩背再壮,也架不住被亲兵围着揍。拳脚一下一下砸在身上,声音闷得发狠,像打沙袋。可这人真是条拧断了也不肯弯的筋,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克扣狗、缩卵货……有胆打死老子!”
一名亲兵恼羞成怒,拔出半截刀鞘就要往他脸上抽。
卫临川这才动了。
他没有直冲过去,而是先从侧边挤入人群,借着几个人后退的缝隙,一步挨一步靠近。后背的伤仍在抽着疼,走快一点,眼前都发黑,可他脚下反而更稳。离得近了,他先扫一眼局势。
三个亲兵。
一个鼻梁出血,正捂着脸骂。一个死按杜鹏飞左臂,一个压着腰。剩下那个抡着刀鞘,最凶,也最容易起头把人抽坏。
赵成寿在边上,嘴里还在骂:“狠狠的打!打服了拖去校场!”
不能让这刀鞘落实。
再打一会儿,杜鹏飞不是废,就是死。
卫临川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插进乱声里:“等一下。”
那抡刀鞘的亲兵一愣,扭头看他:“你算个什么东西?”
卫临川脸色很白,棍伤还没好,衣裳也旧,怎么看都不像有分量的人。可他没有看那亲兵,只看赵成寿:“赵爷,这人不能这么打。”
赵成寿气得眼皮直跳,显然没想到又冒出个不开眼的:“滚一边去。”
卫临川没滚。
他目光一转,落到棚前那两口大锅上:“今天发粮,本就人心不稳。你在这儿把人打残,后头还领不领?一会儿真闹起来,谁来收场?”
这话一出,赵成寿脸色果然顿了一下。
他能在火头营混这么多年,最会的就是拿捏分寸。欺人可以,把事情闹大却未必愿意。尤其眼下堡里本就发虚,真把排粮的队伍弄散了,回头上头问责,先挨骂的还是他。
可他显然也不想轻易松口,冷笑道:“他闹事,就这么算了?”
卫临川低头看了一眼杜鹏飞。
杜鹏飞脸贴着泥雪,嘴角见血,眼里却还冒火,像只被按住喉咙的恶犬。这样的眼神,不是服软的眼神。
卫临川收回目光,缓缓道:“闹事归闹事,打死了没用。真有力气,扔城头去守夜。北墙漏风,正缺人。敢骂人,说明还有劲。”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抬了抬头。
这话不偏不倚,既没替杜鹏飞认错,也没跟赵成寿硬顶,偏偏又给了个台阶。
赵成寿眯眼打量卫临川,像是在想这小卒哪来的胆子多嘴。片刻后,他忽然哼了一声:“你倒会说。”
卫临川没答,只扶着腰,站得笔直。
后背的伤口在衣裳底下裂开了一点,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被冷风一吹,又很快发凉。他不动声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成寿看了他几息,最终还是不想把场面闹穿,摆摆手:“松开。再闹,就不是这点事了。”
三名亲兵这才松手。
杜鹏飞被放开后没立刻起来,先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撑着地慢慢坐起身。他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裂着,鼻息粗得像风箱,却还狠狠盯着赵成寿:“半碗糙米,你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赵成寿脸又黑了,差点反悔。
卫临川却在此时上前半步,俯身把地上那只滚远的木碗捡了起来,塞回杜鹏飞手里,低声道:“先吃。”
这两个字说得不重,杜鹏飞却愣了一下。
他抬眼看卫临川,像头一回认真看清这个替自己挡了一手的人。昨天在校场边,他见过卫临川挨棍,也记得这人当时被打得半死,脸都白了,没想到今早还能从风里走过来替他拦这一道。
卫临川没再理他,转头看向锅边。
乱过一阵后,后头的人已经不敢再 往前挤,人人抱着碗,神情更僵。赵成寿拾起簿子,拍拍雪,骂骂咧咧让继续。那把木勺重新伸进锅里,白气翻起,锅里的粥却比方才更稀了。
卫临川接过自己那份时,只得了小半碗。
糙米没煮开,汤里浮着一点碎糠,边上还飘着半片不知从哪儿混进去的菜叶。他端着碗,热气扑到脸上,倒有种不真实的温暖。
身旁有人 吸着鼻子,一口便把碗底舔干净。也有人捧着碗舍不得喝,像在等那几粒米沉下去。
杜鹏飞坐在地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把自己那半碗粥灌进肚里,喝完了还把碗底 刮得干干净净。刮完,他抬手用袖子一擦嘴,忽然冲卫临川道:“你替我挡这一回,图什么?”
风从棚子侧面灌进来,吹得火苗发颤。
卫临川捧着碗,喝了一口稀得发苦的糙米汤,慢慢道:“图你别现在就被打死。”
杜鹏飞盯着他,没说话。
这回答不像好话,也不像漂亮话,可不知为何,偏偏叫人听着不假。
卫临川把碗里最后一点热汤咽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温。他抬眼望向火头营后头的堡墙,北风正 卷着雪末扑在墙垛上,墙上的人影模糊而单薄。
再往远处看,北边的灰白天幕下,似乎有一线很细的黑影,伏在雪地尽头,一动不动。
像是荒坡。
也像是马队留下的痕。
他眯了眯眼,没再多看。
身旁的杜鹏飞已经站了起来,肩膀挨了一顿狠的,站姿却没塌。他把空碗往怀里一夹, 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仍是那副硬得硌牙的样子:“我叫杜鹏飞。下回你要是也挨打,俺也去给你拦一手。”
说完,也不等卫临川回话,拎着碗就走,背影歪歪斜斜,却不见半点服软。
卫临川看着他挤进风里,眼底一点波澜慢慢沉下去。
这人脾气太爆,嘴也太硬,放在哪儿都容易惹祸。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说明他身上有股旁人没有的东西。
黑石堡里活人不少,真正还敢 把桌子拍响的,没几个。
这样的人,迟早还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但若有一日要 从这座堡里杀出去,最先敢跟着冲的,多半也是这种人。
风越发冷了。
发粮的人群散开后,火头营前留下一片被踩烂的雪泥,几滴血落在上头,红得发暗,很快就被后头的人脚印 踩碎了。
卫临川把木碗攥在手里,转身往营棚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骑。
众人本能地抬头。
只见堡内通向北门那条斜坡上,两名巡哨兵正 从上头奔下来,连滚带滑,脸上全是风雪,嗓子都喊劈了。
“北坡有马印!”
“新印!”
人群一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卫临川脚步微顿,慢慢抬起头。
北门城楼那边,已经有人影开始奔走。刚发完粮的火头营前,许多人还端着空碗,神情僵在那里,像连吞咽都忘了。
那半碗糙米,到底还是没能让人安心落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