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有新马印的消息一传下来,火头营前那点刚被热气拢起来的人气,瞬间又被风刮散了。
有人下意识往北门看,有人端着空碗愣在原地,也有人嘴上骂了句“又来了”,脚却已经往兵舍缩。最乱的不是喊声,是那股子压在每个人喉咙口、偏偏谁也不敢先挑破的慌。像锅里那点将沸未沸的粥,表面还在晃,底下却已经糊了。
赵成寿最先反应过来。
他把木勺往锅沿上一磕,声音又尖又急:“看什么看!天塌下来也先把粮领了!后头的,过来!”
这话像一鞭子,把发愣的人又赶回原位。人群重新动起来,却没了方才那股 往前挤的凶劲,反倒像一群被风雪赶着走的羊,脚底虚,眼神更虚。谁都想快点把碗里的那点热乎东西攥住,又谁都怕北边那条坡道上再冲下来一个人,说外头已经摸到城底了。
卫临川没有急着走。
他立在棚边,手里空碗还没放下,目光从人群身上慢慢扫过去。
这一看,许多东西便开始不对。
先前所有人都挤在一起,乱,眼也花。如今被新马印的消息一惊,前前后后反而空出点层次来。谁是常在火头营打转的老卒,谁是昨夜才从城头换下来的疲兵,谁是缩着脖子混口汤的新卒,谁又是平日根本不来这种地方,只在今天露了一面的杂役和病兵,一眼都能分出大概。
问题是,人太少了。
原主记忆里,黑石堡账面兵员八百,便是吃空饷,也不至于空成这样。昨夜他在营棚门口看过一轮,心里还只是个模糊数。此刻借着发粮口前的这一阵乱,再细细一对,越发觉得不对。
前头真正能挤过来抢食的,至多两百多。后头兵舍那边还有些病歪歪的,也就几十号。城头值守再算一批,角楼、马厩、火头营、仓棚、内院轮班亲兵全加上,撑死不过三百来人。
三百多。
离八百差了一大截。
若是按边军常例,吃掉两三成空饷都算寻常,可眼前这不是两三成,是 被吃掉了大半。更要命的是,少掉的人不是今天才少的,是早就没了。说明这堡里的账,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他目光又落回那两口锅。
锅不算小,可米实在太薄。方才一窝蜂乱领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人一拨一拨散开,锅里剩多少,勺子起落几次,就看得更明白。别说按八百人的份发,便是按三百多人算,这两锅东西也不够。要么粮本来就见底,要么还有粮,被人 捂着没端出来。
这念头一起,卫临川心里那层寒意反倒更实了。
人少,粮也少,马还在夜里悄悄挪。黑石堡像个外头刷了一层漆的烂木箱,谁都知道里面空了,却还要摆在最前头充门面。
这样一座堡,真有敌骑压来,拿什么守。
旁边忽然有人 撞了他一下。
卫临川侧身一让,低头看去,正是杜鹏飞。
这人方才挨了一顿狠的,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的血痂也没擦净,走起路来肩膀却还是直的。他手里空碗往腰后一别,像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那半碗稀粥早喝干了,眼神却没往火头营看,反倒 盯了卫临川一眼。
“看什么呢?”他问。
声音还有些发哑,大约是刚才骂得太狠。
“看人。”卫临川说。
杜鹏飞嗤了一声:“人有什么好看。”
卫临川没立刻接,只往前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发粮口前站了多少,城头下来了多少,后头兵舍门口还躺着多少。你在黑石堡多久了?”
“快两年。”杜鹏飞不耐烦地答完,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觉得这里像有八百兵?”
杜鹏飞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回头 扫了一圈。方才他一肚子火都在赵成寿那半碗粥上,如今被卫临川一点,竟也看出点不对来。棚前棚后加起来,瞧着确实不多。可要让他说出到底差了多少,他又没那份细心,只觉得心头那点本就压着的不痛快,忽然更堵了。
“吃空饷呗。”他啐了一口,“哪儿不是这德性。”
卫临川道:“吃空饷能吃掉一半?”
杜鹏飞脸上的神色滞了一瞬。
黑石堡穷,人人都知道。可穷到这份上,反倒没人会特意去想为什么。日子一天天混,刀口舔血的人更在意今晚有没有火,明天有没有粮,至于账上到底写了多少,谁又吃了多少,除了那些和账本打交道的,底下人很少真去算。
现在这一算,味道就出来了。
杜鹏飞脸色更沉,牙缝里 挤出一句:“难怪锅里只剩洗锅水。”
他说完又偏头看卫临川,眼里那股子凶气还没散,只是凶里多了两分打量:“你倒是看得细。”
卫临川淡淡道:“不细看,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话说得平,杜鹏飞却没再顶。他盯着卫临川看了片刻,忽然伸手 拍了下自己肿着的脸,像是在提神,随后哼了一声:“你刚才替我挡那一下,我记着。可别以为这样,我就得叫你一声哥。”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我也没想让你叫。”
杜鹏飞愣了愣,随即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像是被噎了一口,又像是有点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他这人脾气硬,嘴更硬,心里认不认是一回事,嘴上服不服又是另一回事。方才那一挡,他不是不记,只是叫他立刻把身段放下来,显然做不到。
“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杜鹏飞道。
“讨喜能多领半勺米?”卫临川反问。
杜鹏飞被噎得没了话,过了会儿才 啐了一口:“不能。”
两人说话间,棚前的人又少了一批。赵成寿站在锅边,一边发,一边翻簿子,偶尔抬头骂两句,活像只守着米缸的秃毛老鼠。那三名亲兵散在左右,刚才挨了杜鹏飞一头撞的那个鼻梁还红着,脸色难看得很,显然记恨上了。
卫临川注意到一件更细的事。
领粮的人里,老卒多是捧碗就走,动作熟,眼也不多抬。新卒则伸头探脑,总想看看自己碗里是不是比别人更少。还有一批人,像是压根没资格排队,躲在棚后或火头营旁边,等别人领完了,才端着小陶罐凑上来,多半是伤兵、杂役,或者某些连名字都不在册上的人。
这些人算不算兵?
若算,册子上为何对不上。若不算,他们又是谁养着。
他正想着,火头营后头忽然有人 吆喝起来,叫两个人去搬柴。没人应。又喊一遍,还是没人动。最后还是一个瘦得像麻杆的新卒被亲兵 拎了过去,踉踉跄跄往柴棚跑。
柴也不够了。
卫临川顺着那方向看去,柴棚门半掩,里面堆出来的木头远没有想象中多,倒是几捆湿草和旧门板靠在边上,像随时准备劈了烧。
粮少,柴少,人也少。
这地方不只是穷,是在被一点点掏空。
北门那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巡哨兵已上去回报。坡道上有人喊,让城头多备箭。喊完又有人低声骂,说箭筒里早空了小半,再备个屁。声音传不到棚前,却随着风吹下些零零碎碎的字眼,叫人心里越听越凉。
杜鹏飞也听见了,脸上的凶气渐渐敛成一团沉色。
“新马印,是真是假?”他低声问。
“不知道。”卫临川说,“但就算这一趟是假,下一趟也快了。”
杜鹏飞咬了咬后槽牙:“他娘的。”
这句骂完,他像想起什么,忽然 往赵成寿那边看去,眼神里火又冒起来:“这种时候还敢克扣,真不怕人 撕了他。”
“怕。”卫临川说。
“怕个屁。”杜鹏飞不屑。
卫临川转头看着他:“他怕,所以旁边才站着宋贺年的亲兵。”
杜鹏飞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三个亲兵确实不像普通来维持秩序的。一个守在簿子边,一个盯着锅,另一个则不时往四周扫,像是在防谁冲上去砸场子。他们护的不是赵成寿这个人,是赵成寿手里那点权。或者说,是宋贺年借他这只手 攥住的东西。
粮少成这样,仍旧有人敢在这上头下刀子,说明堡里不是没人知道外头要出事,而是知道了还想 先给自己捞一把。
卫临川的目光又落在那本湿卷了边的簿子上。
若能拿到账册,或者只看一眼,也许很多事就更清了。
可这念头刚起,他便按了下去。
现在去碰簿子,太早。
他这具身体挨军棍才一夜,别说在堡里没半分立足之地,就是想 走快两步,后背都跟火烧一样。眼下最该做的,不是去翻账,是先把人、地、粮、马、墙都看明白。看明白,才知道刀该往哪儿下。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杜鹏飞忽然问。
卫临川收回目光:“盘算怎么不做糊涂鬼。”
杜鹏飞皱眉:“你这人说话一股死气。”
“这地方不死气?”
杜鹏飞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上来。
风从棚角灌进来,吹得锅边白气一歪。赵成寿已经发到后头,木勺刮锅的声音越来越响,显然剩不下多少东西了。几个没领到的兵卒脸色发青,却也没人再敢像杜鹏飞那样 拍桌子。方才那顿打,已经够给他们提神。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笑。
不是嗤笑,也不是哄笑,是那种带着一点看热闹意味、偏又淡得很快的笑。
卫临川循声看去。
火头营外侧一根歪木桩旁,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个子不算特别高,身形却很结实,外头套着一件旧皮袄,皮袄磨得发亮,肩头还沾着一层薄雪,像是刚从外头风里走过来。他没往前挤,只倚着木桩,手里拎着个瘪下去的酒囊,眼神懒懒散散地往棚前一扫,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脸上有两道旧疤,一道在下巴,一道从耳后没进领口,年纪看不太准,三十上下,眼尾却已经有了些被风刀刻出来的细纹。最打眼的是那双眼,乍一看没什么火气,细看却像埋在灰里的炭,敲一下,便能亮。
杜鹏飞顺着卫临川的目光回头,脸上神色先是微变,随即哼了一声:“他也来了。”
“谁?”卫临川问。
“韩烈。”杜鹏飞压低声音,“老油条一个,打过十几年边仗,命比狼还硬,嘴比刀还损。平日里不是赌骨牌,就是缩在角楼底下喝那点猫尿,谁死谁活他都一副不关己的样子。”
卫临川没说话,只看着那人。
韩烈也在看他们。
准确地说,是在看整个发粮口前的这场戏。从杜鹏飞拍桌,到赵成寿翻脸,到卫临川上前拦那一下,再到现在所有人缩着脖子继续排队,他像是从头看到尾,一点没落。
可他既没出头,也没吭声。
就那样站在边上,拎着酒囊,像在看一出早知道结局的烂戏。
片刻后,韩烈仰头灌了口酒,酒囊里大概也剩不下多少了,吞咽的声音很轻,末了还用手背抹了下嘴。他抹完,目光从卫临川脸上掠过去,停了短短一瞬,像是认出了这个昨儿才在校场上挨了军棍的新卒。
然后,他嘴角轻轻一扯,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讥讽的神情。
下一刻,韩烈转身就走,踩着一地黑泥,慢悠悠朝角楼那边去了。
杜鹏飞低低骂了句:“装什么死尸。”
卫临川看着那道背影,眼神却微微沉了沉。
这种时候,站在边上冷眼看戏的人,往往不是胆小,是看得太明白。越明白,越不轻易伸手。可也正因为明白,一旦真伸手,分量就和旁人不一样。
风还在刮。
火头营前那两口锅终于见了底,赵成寿骂骂咧咧收起簿子,亲兵也散了。领到粮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没领到的只能咽着唾沫空手回兵舍。城头那边已开始传令,叫北门、角楼、外墙值守的人提早换班。
黑石堡的一天,像是从这一刻才真正醒过来。
可这醒,不像活人睁眼,更像一具早该埋了的尸首,在冷风里又被狠狠拽起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