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祁那几骑在堡外游弋了一整日。
时而靠北坡,时而贴白狼河外侧,始终不离不弃,像几只在雪原上来回盘旋的秃鹫。它们并不急着逼近黑石堡,只是一圈圈地看,一点点地量。量城头的火,量墙下的坡,量哪段地方最便于藏马,哪段地方一旦摸近,墙上的人不容易第一时间看见。
卫临川白日里什么都没做,只在看。
他和韩烈轮着盯了大半天,连杜鹏飞都被他按着性子,没让先冲出去骂。到了傍晚,西天那点灰白光线彻底沉下去,乌祁几骑终于慢慢往北撤,马蹄在冻土上留下浅浅一串印子,很快便被风雪抹淡。
可撤归撤,并不是真走。
卫临川知道,这些人明日还会来。若今夜不动,等他们把黑石堡外头这几条路都看熟了,后头来的便不是四五骑,而是四五十骑,甚至更多。
角楼里的人已经开始换夜哨。
抱着枪缩在火盆边的老卒懒洋洋起身,嘴里骂着天冷,脚下却拖得很慢。有人打着哈欠去接岗,有人去火头营再讨半碗热水。杜鹏飞站在门口,早等得肩膀都发紧,一见卫临川进来,立刻迎上来。
“定了没有?”
卫临川点头:“定了。”
杜鹏飞眼睛一下亮起来,像风雪里突然冒了火星:“什么时候动?”
“今夜子时前后。”
韩烈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他那只快要见底的酒袋,闻言只淡淡道:“子时前后,风最大,月也最暗。真摸出去,倒是时候。”
杜鹏飞回头看他,咧嘴一笑:“你这回可别再说风凉话。”
“ 俺说风凉话,你也不会少长半个脑子。”韩烈瞥了他一眼,“先把人凑齐再说。就你我他三个,出去不是杀斥候,是给乌祁送夜宵。”
这话说得难听,杜鹏飞却没顶回去。
因为他也知道,真要摸出去,少一个人都不行。
卫临川把目光投向角楼外。
西墙那边仍有人在补那道最漏风的垛口,石定山弯着腰,一下一下把碎木楔砸进缝里。崔柏峰则立在旁边,隔一阵抬头看看北边天色,再低头去扶门板。两个人都不多话,像这世上的风和麻烦都吹不到他们脸上。
“崔柏峰得带上。”卫临川道。
韩烈点了点头:“他行。”
杜鹏飞哼了一声:“ 俺也没说他不行。就是太闷。”
“闷总比乱来强。”韩烈说,“夜里出去,不怕人狠,就怕人急。”
杜鹏飞扯了扯嘴角,没再接。
卫临川已经转身往西墙去。
暮色彻底压下来之后,城头上的风比白日更刮脸。西侧那段墙本就最漏,站久了,靴子里都像灌了冰水。石定山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听见脚步声,先抬起头来。见是卫临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有点疑惑。
崔柏峰则把最后一块垫木扶正,才直起身。
“今夜有人接你们这段岗么?”卫临川问。
崔柏峰道:“再过一刻有人来换。”
“换了之后,你跟我走一趟。”
石定山先是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点亮色:“去哪儿?”
“出堡。”
这两个字一落,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石定山手里那柄缺口小斧还没收好,停在半空,脸上的神色从惊讶很快转成一种按不住的兴奋。崔柏峰倒没什么大反应,只安静看着卫临川,像在等他把后话说完。
“不是硬冲。”卫临川压低声音,“乌祁那几骑白日里把北边几条线都看得差不多了。再让他们明日来一趟,黑石堡的虚实就藏不住。今夜得出去,先咬下来一两个,最好能留匹马,留点东西。”
石定山反应最快:“ 俺去。”
崔柏峰却先问了一句:“几个人?”
“五个。”
“还有谁?”
“杜鹏飞,韩烈,再加上我。”卫临川看着他,“你算一个。”
崔柏峰沉默了片刻,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问:“路认清了吗?”
“还差一个人。”
卫临川说完,目光往城下偏了偏。
崔柏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是明白了什么:“许观澜?”
卫临川点头。
许观澜不在城头,也不在兵舍里。他这种人,白日里像没什么存在,真正找起来,却总能在一些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看见影子。卫临川绕到马厩和旧商路交接那一带时,果然在一截塌了一半的土墙后头看见了他。
那小子正蹲着看雪地里的蹄印。
听见脚步声,他先是身子一绷,回头见是卫临川,眼里的警惕才散了些,嘴却没闲着:“你们一个个都不睡觉?这堡里难得有点安静。”
“你也没睡。”卫临川道。
“ 俺是在干正事。”许观澜拍拍手站起来,身量不高,骨架却灵,整个人像根拧得很紧的细藤,“白日里那几骑乌祁人绕了三回,东边那条旧商路边上留了两串新蹄印,有一串还踩进了干沟口。 俺正想去跟韩老兵说一声。”
卫临川看着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犹疑也没了。
找的就是这种人。
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听话的,而是这种眼睛活、腿也活,能在旁人觉得没用的地方看出门道的人。
“干沟里能走人?”卫临川问。
“能。”许观澜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有人问到了点子上,“不是主道,但旧商队跑过。北边那截塌了,得绕,不过要是夜里摸出去,反倒比走明路安全。雪一盖,连脚印都不显。”
“你熟?”
“ 俺爹以前给商队赶车, 俺跟着走过几趟。”许观澜说完,又立刻反应过来,狐疑地看着卫临川,“你问这个做什么?”
卫临川没有兜圈子:“今夜要出去一趟,你带路。”
许观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出堡?”他声音都压低了,“你疯了?”
“没疯。”卫临川道,“乌祁斥候明日还来,再不动,等他们把路看熟,这堡里就没有安稳觉睡了。”
许观澜脸色变了几变。
他不像杜鹏飞那样一听杀人就眼里冒火,也不像崔柏峰那样先想清路。他脑子转得快,第一反应不是成不成,而是这事一旦败了,谁会先死,谁会被谁推出去顶锅,谁又可能连死都死不明白。
卫临川看着他:“不是叫你去拼刀。你只管带路,认沟,认路,认哪段地方能藏人,哪段地方马过不去。这个你比旁人强。”
许观澜抿着嘴,没立刻应。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被人硬拖着去赌命。可聪明人也最知道,眼下黑石堡这种局,若真什么都不做,后头只会更糟。何况他心里清楚,卫临川能来找自己,说明这事已经不是一句临时起意。
过了片刻,他低声问:“都有谁?”
“我,杜鹏飞,崔柏峰,韩烈,再加你。”
许观澜眼神闪了闪。
这五个人凑在一处,杂得很。
一个刚挨过军棍却脑子最清。
一个脾气爆得像火药。
一个闷得像块石头。
一个老油子,站在边上看了半辈子死活。
再加上他这个最不像兵的。
怎么看都不像一支该出堡杀人的队伍。
可也正因为不像,反倒有股说不出的劲。
许观澜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吐出一句:“ 俺只带路,不冲前头。”
“行。”卫临川说。
“真要出事, 俺跑得快,你们别指望 俺回头背谁。”
“行。”
“ 俺不是怕死,”许观澜又补了一句,像是怕被人看轻,“ 俺只是觉得,白白死了不值。”
卫临川看着他:“正因为不值,才得先出去。”
许观澜这才没话了,只把脖子往领子里一缩,算是认了。
等五个人真正凑到角楼背风处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城头换过夜哨,风把角楼檐角吹得轻轻颤。火盆搬到了里头,只在门缝漏出一点红。五个人站在墙影下,各自都没怎么说话,倒把这块地方衬得更静。
卫临川先看了一圈。
杜鹏飞站得最外,手按在刀柄上,整个人都像绷着。崔柏峰立在他左侧,背挺得直,目光不时往北边扫,却不乱。韩烈则半倚着墙,像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可谁若真把他当成没上心,那才是瞎。许观澜缩在最里头,肩上披着件旧褐袄,眼睛亮得很,正盯着雪地和墙根看,不知又在记什么。
这便是头一回。
没有酒,没有血,没有什么豪气冲天的誓言。
只是在黑石堡一座漏风的角楼下,五个原本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人,第一次真正站成了一队。
“先说一遍。”卫临川低声道,“出去不是拼命,是做事。路上不许乱,见人先看清再动。真能留活口最好,留不住也要把马和身上的东西带回来。杜鹏飞,你跑得快,刀也快,但没让你动之前,别先冲。”
杜鹏飞嘴一撇:“ 俺知道。”
韩烈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你知道个屁。你这脾气,风一吹就着。今夜要是坏在你手里, 俺第一个踹你回堡。”
杜鹏飞瞪了他一眼,倒没真发作。
“崔柏峰,”卫临川继续道,“你压后半截。若真遇上意外,先稳住队形,不让人散。”
崔柏峰点头。
“许观澜。”
“ 俺在。”
“等会儿把干沟那条路再说一遍,从哪儿下,哪儿拐,哪儿藏得住人,哪儿马容易打滑,都讲清楚。”
许观澜立刻蹲下,捡了根细木枝,在冻土上慢慢划起来。
“这儿是北墙,”他先画了一道弯,“出去后不能贴太近,墙上容易看见影。得先从废草垛后头绕,再进这条旧沟。沟不深,但有一段向北弯,能避风,也能藏人。再往前是个塌口,旁边有几块大石,乌祁若真顺旧商路回撤,多半会从那儿过。因为明路那边地平,容易被城头瞧见,干沟反倒稳。”
他边说边画,木枝在冻土上划出浅浅白痕。
卫临川看得很认真,崔柏峰也往前挪了一步。杜鹏飞虽然不耐烦听这些细的,却也没打断,只蹲在旁边盯着那道弯沟。韩烈抱着胳膊站在后头,偶尔插一句,提醒哪一段坡面浮雪厚,哪处夜里会有回风。
讲到最后,许观澜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还有一处得记住。沟口外边靠白狼河那一侧,有个旧车辙坑,雪一盖看不出来。人踩进去最多崴脚,马要是一头冲进去,能直接折蹄。”
“这倒是个好地方。”韩烈说。
许观澜咧了下嘴:“ 俺下午就记下了。”
卫临川看着地上那道被划出来的沟线,心里终于有了形。
不是一时起意去扑,也不是凭血气冲出去撞运气。是先看路,再看人,再把每个人该用在什么地方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些盯车、盯路、盯时效、盯节点的日子,像是在这一刻都悄悄接了回来。
黑石堡穷,墙也烂,人心更散。
可若真想从这种地方里抠出一线活路,靠的从来不是谁喊得响,而是谁能把最该用的人,用在最该用的地方上。
“都记住了?”他问。
“记住了。”崔柏峰最先开口。
杜鹏飞提了提刀:“ 俺只记得,今晚出去能砍人。”
韩烈冷笑:“你最好也把路记住,不然等会儿掉沟里, 俺懒得捞你。”
许观澜把木枝一扔,拍拍手站起来:“路 俺领,别在后头吵。”
五个人的声音压得都很低,可在这冷风里,却莫名有了点压得住的意味。
卫临川抬头看了眼北边。
天更黑了,云压得低,雪原尽头连一点亮色都没有。乌祁那几骑这会儿多半已经退远,可也未必退得多远。说不定就藏在干沟、石坡或旧商路后头,等着看黑石堡今夜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眼前四个人身上。
这队伍杂得很,也破得很。
可偏偏,够用。
“今夜子时前动。”卫临川低声说,“先回去,各自准备。别带多余的东西,刀、绳、弓,够用就行。出了堡,就没人再替咱们收拾烂摊子了。”
没人说话。
只是都点了点头。
风从角楼后头掠过去,吹得地上那道浅浅沟线很快模糊起来。
可卫临川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路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