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匹马那一场闹完,黑石堡表面上反而安静了半日。
宋贺年没再出来骂人,守备官依旧缩在内院不露面,火头营照旧熬那两口越来越薄的糙米汤,城头上的哨也还是照旧换。若只看这些,像是什么都没变。
可真正的变化,恰恰就在这“照旧”里。
卫临川从北墙走下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许多目光。
以前那些目光看他,大多带着两分打量,三分看热闹,再加上几分“这人能撑几天”的冷眼。如今却不同了。兵舍门口抱着碗的人会抬头看他一眼,角楼下搓手取暖的老卒也会停一下手上的活。就连火头营外排队领汤的人,见他经过,也会下意识压低一点说话声。
不是敬。
更不是服。
而是开始把他当成一个会把话说到明处的人来看。
这便够了。
黑石堡这种地方,人人都快被风雪和饥饿磨成了死灰色,想让人一下子跟着你拼命,不可能。可若先让他们知道,有人不是和宋贺年、赵成寿那一伙站在一边,也不是只会缩着脖子等死,那心思便会先动一动。
人心一动,后面的事才有缝。
傍晚时分,风又起了。
西墙后那处旧箭棚比别处背风,平日少有人来,箭篓、烂席、旧门板和废木桩堆得乱七八糟,正好遮眼。卫临川先到,进去后没有立刻点灯,只借着棚顶漏下来的最后一点灰光,把地上的几样东西往边上挪了挪,空出一小块能站人的地方。
不多时,崔柏峰先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进棚时先扫一眼四周,再低头看脚下,像连一块松动的木板都要先看清。进来后也不问缘由,只站在右侧那根木柱边上,背不挨墙,手自然垂着,像一截立稳了的木桩。
第二个来的是石定山。
这人脚步比崔柏峰重些,进门时肩上还搭着半卷旧草席,大概是刚从西墙那边过来,手上带着木屑和灰。他进来先把草席放下,低声问了句:“今夜还出去?”
“今夜不出去。”卫临川道,“先把堡里这口气喘顺一点。”
石定山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再后来是许观澜。
他还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进门前先在外头探了两次头,确认没人跟着,才猫着腰钻进来。进来以后,他先嗅了嗅空气,皱眉道:“这箭棚一股老鼠味。”
“你若嫌,出去蹲墙根。”石定山说。
“ 俺倒是不嫌,”许观澜压低了声音,“ 俺只是怕咱们说正事的时候,棚顶真掉下一只死耗子。”
他说这话时还带着点笑,可笑得很轻,显然也知道今夜不是耍贫嘴的时候。
第四个来的,是杜鹏飞。
这人一进来,棚里那点原本还算稳的空气都像被带得动了一下。他脸上的伤还没全消,眼神却比前些日子沉了不少。进门后,他没像往常那样先问“今夜干什么”,也没张口就骂宋贺年,而是先看了卫临川一眼,再看了看已经到齐的三人,最后闷声道:“韩烈呢?”
“等会儿。”卫临川说。
杜鹏飞哼了一声,蹲到了门边。
最后来的果然是韩烈。
他来得最晚,脚步却最轻,像是专门踩着风里最响的时候进来的。进门后,他先打量一圈棚里的人,眼底神色不咸不淡,像是早猜到卫临川今晚会把这几个人拢到一处。
“都到了?”他问。
“到了。”卫临川道。
韩烈点了点头,靠到门边那堆旧箭篓旁,把身子藏进半明半暗里,不再多说。
五个人这才算真正站齐。
没有酒,没有火,也没有什么热血沸腾的场面。只有风从棚顶裂缝里一阵阵灌下来,把人衣角吹得微微动。
卫临川看着眼前这几人,心里很清楚,黑石堡还没到彻底翻脸的时候。眼下把他们叫来,不是商量今夜再去杀几骑,也不是要立什么规矩和名号,而是得先把人、事、路分开。
因为再往后,若还是谁有火谁就先上,谁看见什么就自己盯,早晚会乱。
“今夜叫你们来,只说三件事。”卫临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第一,黑石堡不能再照旧守。第二,光靠咱们几个人盯不住这么多地方。第三,从今夜起,咱们得各管一头,先把这座堡看明白。”
棚里很静。
杜鹏飞抬了下头:“你说,怎么管。”
这句话出口,石定山和许观澜都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因为这已不是前些日子那种“ 俺跟你去”的答法了,而是在问安排。
卫临川没停,直接往下说:“崔柏峰,你管城头。”
崔柏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是只守西墙,是城头上哪些地方最漏风,哪段垛口最容易塌,哪一夜哪一侧会少人,谁守得住,谁只是混时辰,这些你都记住。尤其北墙和西墙,外头的箭、火、试探,多半先从这两处来。”
“行。”崔柏峰只回了一个字。
话少,却最稳。
卫临川接着看向韩烈:“韩烈,你管老卒。”
韩烈靠在箭篓边上,闻言眼皮微微一抬:“你倒会使唤人。”
“不是使唤。”卫临川道,“黑石堡底下这些人,哪些是还能动的,哪些是真在等死的,哪些嘴上骂得凶,真到事上却能顶,只有你最清楚。若真有一夜墙塌了、门开了、锅翻了,底下先乱不乱,先看老卒。”
这话说得很实。
新卒多半慌,杂役多半乱,真正能不能把底下那口气压住,往往得看那一批在边地熬了多年、眼神都快被风吹硬了的老卒。他们若散了,黑石堡便真只剩空壳。若他们还能站住,哪怕只站住一半,事情都还有回转的余地。
韩烈听完,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哼了一声:“ 俺尽量。”
这三个字,已算应下了。
卫临川再转向杜鹏飞:“你管敢冲的人。”
杜鹏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只自己急。”卫临川看着他,“黑石堡里不止你一个还愿意往前冲。把这些人找出来,记住谁跑得快,谁胆子大,谁手稳,谁火上来就容易坏事。真有要用的时候,总不能临时满堡里乱抓。”
杜鹏飞这回没立刻出声,皱着眉想了想,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他压低声音,“先把能顶事的人摸出来?”
“对。”
“那 俺知道几个。”杜鹏飞眼里那股熟悉的亮又冒出来些,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全是莽气,“北墙那边有两个老卒,平日不吭声,昨夜拿门板挡箭时站得比谁都稳。还有个叫周黑脸的,平时像个闷葫芦,一上城头手脚很快。 俺把这些人先记住。”
“记住归记住,别张扬。”韩烈在一旁淡淡插了一句,“你那张嘴,若管不住,三更前就能把人都吓跑。”
杜鹏飞白了他一眼,倒也没顶回去,只闷闷道:“ 俺有数。”
卫临川点了点头,转向石定山:“你管工事和木料。”
石定山听见这话,反倒最先皱眉:“ 俺?”
“对,就是你。”卫临川说,“黑石堡如今最靠得住的,不是火头营那两口锅,也不是内院那几匹马,是墙还没全塌。哪段墙还能补,哪段真不能站,哪堆木料还能用,哪几捆旧绳子、碎石、门板、拒木夜里能拉上去顶缺口,这些得有人心里有数。”
石定山沉默了一下,脸上那点惯常的粗直慢慢收了,变成一种更认真的神情。
他懂这个。
甚至比他自己以为的还懂。
黑石堡的人多数只看见他力气大,抡锤子稳,搬木桩快。可卫临川早几天便看出来了,石定山不是只会蛮干。他知道什么样的木料垫墙不容易滑,知道滚木和拒马怎么摆更顺手,也知道哪处旧工事还能再拼出半分用处。
这种本事,平日看着不起眼,真到守堡、堵门、挖壕、垒障的时候,便是命。
“ 俺明白了。”石定山慢慢道,“木料、旧石、门板、绳子、拒木, 俺都去过一遍,回头再细看一圈。”
最后,卫临川看向许观澜。
许观澜早已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先叹了口气:“ 俺继续做跑腿的?”
“做耳目。”卫临川道。
这三个字,让许观澜眼神一亮。
“你腿快,眼也快。”卫临川继续说,“南墙那盏灯,火头营后那条路,马厩、内院小门、北门外的旧商道,哪边有新印,哪边有新脸,谁和谁夜里不该碰在一处却碰在一处,这些你都看。咱们如今最缺的,不是刀,是消息。”
许观澜抿了抿嘴,原本还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神色慢慢收住了。
他知道自己最值钱的,不是刀,也不是胆子,而是眼睛和腿。以前在黑石堡,这种本事顶多让他比旁人多偷两口热汤、多避一阵风。如今第一次有人正经把这本事单拎出来,说它值一头。
“成。”他低声道,“ 俺盯着。”
这五句话说完,棚里便又静了一阵。
外头风一阵急一阵缓,吹得棚顶破席子啪啪作响。火头营那边隐约传来锅勺碰撞声,北墙换岗的木梆声也远远透过来。黑石堡还和先前一样破,一样冷,一样到处漏风,可这座旧箭棚里,有些东西已经和之前不同了。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各自凭着一股气往前走的人。
开始分头,开始看事,也开始有了些“谁管哪一头”的意思。
这便是领头的第一步。
不一定要高声喊什么,不一定要谁先服你,只要在这种乱局里,先把人和事摆到最合适的位置上,底下那股散着的劲,便会慢慢往一处拢。
韩烈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一点。
他靠在箭篓边上,半晌才慢悠悠道:“你倒不像个刚从军棍下爬起来的。分人分得有些样子。”
“不是分给我自己听。”卫临川道,“是分给黑石堡听。”
韩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低低哼了一声。
这便算认了。
杜鹏飞蹲在门边,忽然开口问:“那你自己呢?”
卫临川道:“ 俺盯大面。”
“什么叫大面?”
“城头、内院、火头营、马厩、南墙、北门外,哪边先动,哪边会一起动。”卫临川缓缓道,“你们各看一头, 俺得把这些头拢到一处去看。否则今日是南墙一盏灯,明日是火头营一口锅,后日是内院一扇门,咱们永远只会追在后头。”
杜鹏飞听完,咧了下嘴:“就是你最累。”
“你若觉得轻巧, 俺和你换。”卫临川道。
棚里几人都低低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也很短,可这点笑意落下来,偏偏把原本压得太紧的气松开了一点。不是放松,只是叫人终于觉得,眼下这局再烂,也不是全无章法了。
笑声过后,韩烈第一个收了神色。
“还有一件事。”他说,“从今夜起,别再只盯宋贺年和守备。上头有鬼,下头未必就没有。火头营、伤营、马夫、夜里替内院跑腿的杂役,谁都可能是递线的人。你们若只把眼睛抬在高处,低处那几只耗子照样能把墙根啃穿。”
这话出口,几人神色都沉了沉。
许观澜最先点头:“ 俺记着。”
石定山也道:“ 俺看木料的时候,顺便多看两眼马厩那边进出的人。”
崔柏峰没出声,只微微颔首。
杜鹏飞则低骂了一句:“真是里外都烂透了。”
卫临川看着众人,缓缓道:“烂透了,也得先从能抓住的地方开始。”
这话说完,棚里又静了一会儿。
静里,风声更清。
外头的黑石堡仍旧破败,仍旧像被风雪和乌祁前锋一齐围着的一块死肉。可这一刻,旧箭棚里这五个人,第一次不是为了今夜要不要出去杀人而凑在一处,而是开始真正分担这座堡将来可能压下来的事。
这比昨夜那场伏杀更要紧。
因为杀一队斥候,顶多算把狼的眼睛戳瞎一只。
可把人拢住,把事分开,才算是真给自己搭起了第一副骨架。
而黑石堡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副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