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了一整日,到了申时末,北边那层灰云反倒压得更低。
黑石堡立在风口上,远远看去,像一截被霜雪啃旧了的骨头,嵌在荒原边缘。城外没有大队人马,也没有马蹄震地的动静,只有北坡外那几条新旧交杂的蹄印,一点点往更近处探。若不是这几日人人看着那些狼烟和斥候来回,光凭眼前这片死寂,甚至会叫人生出一种错觉,以为乌祁人还没真正扑上来。
可卫临川知道,真正要命的,往往不是正面撞过来那一下。
而是这之前的一点点试。
他从午后起便一直在西墙。
崔柏峰守着那段最漏风的墙,石定山带着两个人把昨夜翻出来的旧门板和拒木往墙根挪。杜鹏飞去北角替了一轮哨,回来时脸都叫风吹得发青,嘴里还骂说这鬼天气连刀鞘都比平日更冷。韩烈则时不时在墙头和角楼之间走一遭,像只老狼在自家地盘上闻味,不快,却总能刚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
守备官依旧没露面。
宋贺年倒是上过一次城,只站在角楼下看了看,听值哨的说外头还没压近,便丢下一句“都别自乱阵脚”,转身又回了内院。那样子,不像守将,倒像个在等天黑后再看风向的赌徒。
卫临川立在西墙垛口后,手按着一截发冷的旧砖,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城外那片地。
从这里往北偏西看,雪原有一段不太显眼的起伏。起伏后头连着碎石坡,再往外,是旧商道拐向白狼河的那一段平地。白日里,那里总有零星骑影一闪即没,像风里掠过去的乌鸦。到了傍晚,那些影子反倒少了,只剩一片被风吹得发硬的雪面,安静得很。
越安静,越像藏着东西。
“风向变了。”崔柏峰忽然低声道。
卫临川抬眼看了看垛口外飘起来的细雪。
确实,风不再是正北扑脸,而是微微往西偏了些。这样一来,若乌祁弓手藏在碎石坡后头试箭,箭路会更顺,也更不容易叫人第一时间瞧出落点。
“叫东边那两个新卒别站太靠前。”卫临川道。
崔柏峰点了下头,转身刚要往东边招呼,第一支箭便来了。
没有示警,也没有旁的声响。
只是一道黑影自西北斜斜掠过,几乎贴着风声,直奔西墙垛口下方那道补过两次的门板缝。
“夺”的一声。
箭头钉进木板,尾羽还在颤。
石定山骂了一句,抬手就去拖旁边一个还愣着的新卒:“低头!”
话音刚落,第二支箭紧跟着到了。
这一箭比第一箭更刁,不取墙缝,也不取垛口,而是直接压向墙后最爱缩人的那道拐角。那地方平日避风,几个新卒白天搬完木料后就总爱往那边靠。此刻两人正挤在那里探头看外面,箭一来,其中一个连躲都没来得及躲,只听“噗”的一声,箭头从锁骨下方扎了进去。
那新卒整个人像被谁猛地扯了一把,先是一僵,随即仰头就倒。
血一下涌出来,顺着破旧棉袄往下淌,烫出一小股白气。
墙上瞬间乱了。
“有箭!”
“西边!西边有人!”
“把人拖回来!”
几名老卒本能地往后缩,方才还挤在墙边看热闹的两个杂役抱着头就往角楼跑,跑到一半又被一声厉喝吼停。第三支箭在此时破风而来,这次不是西墙,而是北角。
北角那边轮值的一个小卒刚探出半边脸,想看看到底是从哪边放来的箭,箭便擦着垛口直切过去,正中他面门。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往后栽下去,半边脑袋和血一起磕在墙根旧木上,声音闷得叫人心里发麻。
杜鹏飞几步冲过去,一把把旁边另一个还傻站着的新卒按倒在地,自己则贴着墙根往外瞪。
“别抬头!”他吼道,“都贴墙!”
这一吼,总算把乱势压住了一瞬。
韩烈已经从角楼那边扑过来,先看了一眼西墙那支箭的落点,又抬头扫向外头那片碎石坡,眼神立刻沉下去:“不是随手试,是照着地方来的。”
卫临川没说话。
他蹲在墙后,先把那被射穿锁骨的新卒拖回半步。人还活着,眼睛却已经散了,嘴里直往外冒血沫,手胡乱去抓衣襟,像是想把那截箭拔出来。卫临川按住他的手,低声道:“别动。”
可那新卒已经听不见了。
旁边另一个吓得脸全白了,嘴唇直抖,连刀都握不稳:“这……这怎么会……”
卫临川没理他,只把人往墙根更深处拖,又朝石定山低喝一句:“门板立起来,先挡角!”
石定山应了一声,和崔柏峰一起抓起那两块本就备着的旧门板,横着往西墙拐角一插,勉强遮出一片能蹲人的死角。刚立稳,第四支箭便又来了,箭头几乎擦着门板边掠过,带起一片木屑。
“这不是吓人。”石定山低声骂道,“他们是照着最虚的地方找。”
卫临川点头,目光却已越过墙边,落向外头那片雪地。
对方不是乱射。
一支试墙缝,一支取人缩的死角,一支压北角探头的哨位,第四支箭又补向门板刚立起的位置。放箭的人不但知道黑石堡哪几处最容易藏人,甚至像是连墙后的人被惊之后会往哪儿缩,都算到了。
若只是昨夜跑回去的那两骑传了消息,做不到这么准。
除非,堡里的布防和习惯,早已漏出去。
而且不止一回。
这念头刚起,远处碎石坡后便又闪过一点极淡的黑影。
卫临川心里猛地一沉,转头便道:“北角后撤三步,西墙别再探头。弓手不在正坡,在碎石坡后第二道背风处。”
韩烈立刻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卫临川低声道,“第一箭入木角度偏斜,不是从正北压过来的。第二箭能取到墙后拐角,只能是从更西一点的侧面找线。第三箭飞到北角时势头没减,说明他们不止一个点,至少分了两处弓手。一处盯西墙,一处压北角,后面多半还有人替他们看咱们怎么躲。”
韩烈听完,眼神更沉,却没再质疑,立刻朝北角那边吼了一声:“后撤!贴第二道垛口,别拿脑袋去探!”
北角几人本已慌了,这会儿听见喝令,忙不迭往后缩。刚缩开没多久,第五支箭便果然钉在方才那小卒探头的位置上,箭尾乱颤,看得人脊背发冷。
杜鹏飞咬了咬牙,转头看向卫临川:“他们下一步呢?”
这句话问得很快,也很直,却再没有前些日子那种“ 俺冲出去砍了他们”的火气。他已经开始顺着卫临川的眼睛去看。
卫临川盯着外头那片起伏地,心里转得极快。
对方这几箭,不为伤多少人,而是试。
试西墙补过没有,试北角哨位怎么换,试箭一来,城头上哪边最乱、哪边躲得最快。再往后,他们必然会再加一点东西。要么试火箭,要么试近骑压坡,要么继续从两侧逼着黑石堡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而无论哪一种,真正的落点都不会是东角楼。
东角楼墙厚,人多,地势又正,不值得拿来当第一口。
他们更可能扑的,是西北这道既漏风、又补得最草率、而且一旦乱起来最难顾到全局的口子。
“西北。”卫临川缓缓道,“他们下一步若真要靠近,多半从西北压坡。”
“为什么不是正北?”石定山问。
“正北坡缓,开阔,城头能看得远。若他们只想试,还能在那边兜圈子。可真要扑到门口,便不会走最容易被咱们提前看全的路。”卫临川抬手指了指碎石坡外那一线稍低的雪面,“西北那条线有碎石和旧沟,弓手能先压,骑兵也能借坡收身。真到了夜里,他们甚至不必一口气冲墙,只要摸近到百步内放火、放箭、放钩,咱们这段墙自己就会先乱。”
崔柏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声道:“那边确实最好藏人。”
韩烈看了眼西墙那两块刚立起的门板,又扫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伤兵,脸色一分分冷下去:“守备若还只想拖,那这口子迟早要出事。”
像是应着他这话一般,坡道那边终于传来了杂乱脚步声。
宋贺年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个亲兵和那名瘦脸文书。可他一上墙,先看的不是死人,也不是箭落的位置,而是皱着眉喝了一句:“乱什么?”
这话出口,连杜鹏飞都气得想笑。
地上躺着两具刚倒的新卒,一个肩头还在冒血,一个连脸都被钉穿了。西墙、北角连中冷箭,城头上的人方才差点被逼得四处乱窜。到了这时候,他上来第一句,却还是“乱什么”。
不是看不见,是不肯认。
卫临川看着宋贺年,心里那股冰冷终于彻底沉到了底。
这已不是“将来会来”的战事了。
箭已经钉上墙了,人已经死在墙根下了。乌祁的试探不是远处那几道狼烟,而是实实在在地把刀尖先搁到了黑石堡脸上。可宋贺年依旧想靠一句“别乱”把事情拖过去。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西北那条线真扑到墙下?
还是拖到火头营的锅再翻一次,马厩里的十三匹马也都不见了,只剩底下这些人拿旧门板和半碗糙米汤去守一座漏风的外堡?
卫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把那支钉在门板上的乌祁箭拔了出来,箭头带着一片木屑,冰冷锋利。他握着箭,眼睛却始终盯着西北那片雪原。
那里看起来仍旧空。
可他知道,战争已经不在“将来”,而是在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