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之后,风忽然转了向。
先前还是从正北灌下来的冷风,不知何时偏到了西北,吹过城头时带着一股干硬的劲,像有人用刀背顺着墙缝一寸寸刮过去。值夜的人原本就困,风一变,连火盆里的炭都压不住了,灰扑扑地伏着,只剩一点暗红。
卫临川那时还没睡。
他背靠着兵舍外墙,腿边放着一截刚削过的木楔,眼睛却一直望着北边。白日那几轮试箭之后,他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乌祁既已摸清了西北那条线,今夜便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可到底会先压骑,还是先放火,他还拿不准。
风再转过一阵时,他忽然闻到一点极淡的油气。
不是灯油,也不是锅里那点快熬干的菜油味,而是羽箭裹了油布、在风里擦过来的那股焦腻。
几乎就在他抬头的同时,城头上也有人叫了一声。
“箭!”
这一声才出口,第一支火箭便越过北墙。
夜色里,那箭尾拖着一点暗红,起初不亮,入堡时却被风一卷,猛地炸出一团火星,斜斜钉进靠北的一座旧粮棚顶上。棚顶本就铺着干草和烂席,火一沾上去,先是一簇,随即便顺着风一下扑开。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火箭接连飞来。
有的钉进草垛,有的落在空地,有一支甚至擦过角楼边沿,钉在木梯脚下,火星顺着油布四下崩散。风一压,整个黑石堡像被人从北边猛地泼了一盆火。
“起火了!”
“北边粮棚!”
“草垛也着了!”
惊叫声几乎是一瞬间炸开。
值夜的新卒先乱,抱着枪往后退,退了两步才想起那不是敌骑冲上墙,是火落进了堡里。火头营那边的人最先冲出来,提着半桶水就往北边跑,可那半桶水还没跑到地方,迎头又是一支火箭落进草堆,轰地一声,火借风势窜高半丈,热浪猛地扑开,把前头两个人都逼得停了脚。
城头上的老卒开始骂。
“不是压墙,是烧堡!”
“他们在等风!”
“护着粮棚,别让火串开!”
可骂归骂,真能往前扑的却不多。火太急,风又毒,刚从墙上下来的人还没站稳,火便已经从粮棚顶沿着干草一路往下卷。棚里原本堆着的麻袋和旧席一受热,先是冒烟,随即噼啪作响。若再晚片刻,整座棚里的粮不必人抢,自己就先成灰了。
卫临川转身就往北边冲。
路过兵舍口时,他一把抓住刚钻出来的陈四喜:“去火头营,拿桶!再喊人!”
陈四喜都被眼前那火吓白了脸,听见这话才猛地醒过神来,跌跌撞撞往火头营跑。
卫临川再往前几步,便看见黑石堡最糟的东西终于露了头。
火一起,人心便散。
有人第一时间往粮棚扑,却不是为了灭火,而是去抢粮袋。两个平日里在火头营打下手的杂役趁乱钻进棚边,扛起一袋半满的糙米便想往兵舍方向拖,结果刚拖出两步,袋口被火星一燎,麻线断开,米撒了一地。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竟同时蹲下去,徒手去拢地上的米,像火和人都已不在眼前。
另一边,有几个新卒见草垛一起火,竟转身就往南边跑,嘴里喊着“火烧过来了”“守不住了”,脚步乱得像后头真有骑兵压进堡门。还有人更狠,趁北边所有人都盯着粮棚和草垛时,猫着腰往偏门那边摸,显然是想先给自己找条路。
真正扑火的人反倒被挤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韩烈第一个冲到粮棚前,看见那两个抢米的杂役,脸色当场就沉了,一脚踹翻其中一个,骂道:“你现在抢这一把,待会儿一棚都烧没!”
那杂役抱着半袋米滚在地上,还想爬起来,韩烈回手就抽了他一个耳光,声音极响,顿时把周围几个人都惊住了。
杜鹏飞是从草垛那边扑进来的。
他一看火势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就红了,不是怕,是气。草垛边已有三四个人拿着木盆乱泼,水还没挨着火,先被风吹散了一半。他劈手夺过一人手里的盆,吼道:“泼什么表面!先把旁边没着的草拖开!”
这一嗓子比风都硬,吼得那几人一愣,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去拖另一堆还没烧到的草。
崔柏峰则没往火里扑。
他先看了一眼火势,再看了一眼北墙和偏门之间的空地,随后大步横过去,直接卡在了通往南角门那条窄路上。
果然,那里已经有人在动门闩了。
两个脸都看不清的新卒蹲在门后,一个去搬横木,一个手都已经摸上了门栓。若是换个时候,或许还能说是“想备退路”,可眼下火刚起,北边箭还在落,他们便先想开门,放在乌祁人的眼里,这等于替外头那群狼把牙口都递了过去。
崔柏峰一句话没说,过去便是一脚,把那搬木头的人踹得滚开半丈。
另一个刚想张口叫,崔柏峰已经伸手按住门栓,肩背一沉,整个人像堵墙一样压了上去,声音不高,却冷得很:“谁再碰门,先问我。”
那两人被他这一压,竟一时都不敢再动。
此刻,火已经不止一处。
粮棚顶上的火势越卷越大,草垛也烧穿了外层,火焰顺着风直往旁边舔。城头上还有零零散散的火箭落进来,虽不算密,却像专挑最容易起火的地方扎。乌祁人这不是想靠火箭直接烧死黑石堡,而是要借风把这座本就乱着气的外堡先搅成一锅滚油。
人一乱,墙便空。
墙一空,门便虚。
门一虚,后头的事便都顺了。
卫临川冲到粮棚前时,最先看见的不是火,而是乱。
乱得没有章法。
有人提桶,有人抢粮,有人扯着破毡想去拍火,有人却抱着一捆干柴往后跑,像只怕今晚没得烧。火头营那几个本来还在喊人提水,可水井离得远,木桶又漏,来回一趟根本抵不上火舌一卷。再这样下去,粮棚保不住,旁边那片草棚和伤营也都得遭殃。
“都听着!”
卫临川这声喝得不算最大,却硬生生压进了乱声里。
他没有往火里冲,先一把扯住了一个正抱着半袋米往后缩的杂役,反手甩给韩烈:“看住他!”
韩烈一把把人掼在地上,顺势抬头看向卫临川。
卫临川已经转向四周,语速极快:“杜鹏飞,带人把没着的草垛全拖开,先清出两丈空地!崔柏峰,守住南角门和偏门,谁再往那边跑,先按住再说!石定山,去拆北边那两架烂门板,立在粮棚外头挡火风!其余还能动的,分两拨,一拨去井边接水,一拨把粮棚里最里头那几袋先抢出来,别碰散米!”
他的话一口气吐出来,像钉子一样一枚枚砸在众人耳朵里。
许多人其实没听全,可偏偏最该听的人都听见了。
杜鹏飞第一个应了,转头就拎起一根木杠,朝旁边那群还在乱泼水的人吼:“听见没有!拖草!先拖草!”
他这一嗓子带着火,连骂带踹,竟真把几个人从原地骂醒了,纷纷去拽那些还没起火的草垛。
石定山则直接扑向北边那两扇旧门板,三下两下把撑门的木楔砸开,招呼两个工事兵一道扛了过来。门板一立,火风果然被挡住一点,原本直往外卷的火舌缓了缓。
崔柏峰更稳。
他立在南角门前,先把横木重新卡死,又一把拽过两个还想往外挪的人,丢到墙根下,声音沉得发狠:“想活就去提水,再敢碰门,先把你绑上去守墙。”
这话一落,那两人脸都白了,终于不敢再往门边缩。
真正乱得厉害的是粮棚前头。
里头的粮若不抢,火一卷便全没。可若人人都扑进去,先乱的便是棚口。卫临川自己先钻进去,一脚踢开挡路的竹篓,扛起最里侧一袋还没着的糙米,回身便往外丢。
“只拿整袋!散了别捡!”
他这一句,像专门是说给那些抢米的人听的。果然,原本蹲在地上拢米的那两个杂役动作一滞,抬头时眼里还带着不甘,可面对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终究没敢再扑回地上。
火光越来越盛。
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红,连北墙上那些值夜的老卒都被火映得半明半暗。更远处,风里隐隐传来乌祁骑兵的呼哨声,很短,很散,像野兽隔着夜在低低试探。
他们在等。
等黑石堡自己先烧起来,自己先乱起来。
卫临川扛出第二袋粮时,肩头被烫出的热气一扑,后背旧伤都跟着抽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没停,第三次再钻进去时,棚顶已经开始往下掉火屑。身后有人惊呼,说“塌了塌了”,可他没回头,只一把拽起最里头那袋稍细的米,几乎是撞着火光冲出来的。
等他把那袋米甩到空地上时,粮棚一角终于撑不住,轰然塌了一半。
火舌卷着草席和木梁一起往上窜,热浪扑得人纷纷后退。卫临川站在火前,额发都被烤得卷起了一点,脸上也蹭了灰,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粮棚保不住了。
可同样也都看见了,若不是方才那一阵拦、拖、挡、分人、抢袋,这会儿起火的便不只是棚,而是整条北边空地和旁边那排草棚。更不会有人把那几袋最值钱、最顶命的粮先从火里抠出来。
乱,终究被按住了一层。
至少不是人人都在各顾各的那种乱了。
韩烈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那两个抢粮的杂役,目光却一直落在卫临川身上。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旧疤的脸,神情看不出太多变化,眼底却沉得很。
杜鹏飞拖开最后一堆没着火的草垛,回头看见卫临川从火里冲出来,肩上还扛着一袋粮,整个人愣了一瞬,随即狠狠抹了把脸上的灰。
崔柏峰仍旧守在门边,没挪半步。偏门和南角门都被他压死了,门里门外再没人敢乱动。只是他抬眼往卫临川那边望了一下,眼神里的东西比白日多了些分量。
石定山把门板往地上一砸,喘着粗气,脸上也全是火灰,却回头就朝后头那些还愣着的人吼:“提水!给我往这边压!火过不来,粮就还能保一截!”
这一吼,火头营那边提水的人总算连成了线。
黑石堡里,第一次真正像样的混乱,终于没有彻底炸开。
可火还在烧。
而城外那群乌祁骑兵,显然还没有放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