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风,终于把北边焦地上的明火压成了暗红。
烧塌的粮棚还在冒烟,地上是黑灰、湿泥和被踩烂的碎米,火头营那两口锅也只剩一点微弱的热气。人群忙了一整夜,到了这时候,力气像被从骨头里一点点抽干了。有人靠着墙就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木桶。也有人坐在门板边上,低着头,一口气喘得像拉旧风箱。
可卫临川不敢让人就这么散。
黑石堡最危险的时候,还没真正到。
今夜这一场火,不过是乌祁人拿长杆先捅了捅门。火若能烧乱人心,他们便省了力气。火没烧穿,他们便会换别的法子。白日是试箭,今夜是火雨,明夜会是什么,谁也说不准。可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他们不再是站在城外看。
他们已经把手伸到了黑石堡脸上。
卫临川站在北墙下,抬头看那段最漏风的西侧废墙。夜色里,那道墙比白日更难看。几处垛口高低不齐,外层石皮掉了大半,里头露出的灰土叫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昨日石定山和崔柏峰才用旧门板、碎石和木楔勉强补住两处缝,今夜火一起,城头上来回踩踏,那些临时塞进去的东西又有松动的迹象。
若乌祁人真摸到百步内,西边这道口子,一定最先出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都叫到了北边空地。
老卒、新卒、杂役、火头营、几个还能走动的伤兵,黑压压站了两圈。人人脸上都带着熏黑的火灰,衣袄上也不是水就是泥。站在最前头的,是周黑脸那几个老卒。再往后,是杜鹏飞拢过来的那些年轻些的,眼里还烧着火。更旁边,是刚从火场里退下来的石定山、崔柏峰和许观澜。韩烈站在人群外侧,双臂抱着,没吭声,却像一块压住场子的旧石头。
卫临川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今夜火没把堡烧穿,不是乌祁心软,是他们没打算今夜就冲进来。他们是在看,看咱们乱不乱,看哪一段墙最虚,看门会不会先自己开。”
人群里没人接话。
只有风从烧焦的棚架间穿过去,带起一点还没散尽的烟味。
“他们既然在看,明日便不会比今夜轻。”卫临川继续道,“黑石堡不能再这么守。谁累了便缩一缩,哪边有事便一窝蜂往哪边跑,这样再来一轮火,再来几支箭,不用乌祁人上墙,咱们自己先乱死。”
这话落得很重,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因为今夜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火一起来,最先乱的不是墙外,而是墙里。若不是最后那几道门被栓死,若不是火场里有人硬把秩序压了回来,黑石堡未必还能站到这会儿。
卫临川抬手,朝西边一指。
“从现在开始,西侧废墙单独算一段。”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许多人脸色都微微变了。
那段墙,谁都知道最险。
白日里风最大,夜里也最黑。城外碎石坡和旧沟接在那里,既能藏人,也能借地势摸近。更麻烦的是,那道墙补过太多次,早不是正经墙了,是一层烂石头和门板、碎木、灰土勉强糊起来的壳。
谁站在那里,便等于先把半条命挂在城外。
卫临川却没有给众人太多迟疑的工夫,只道:“崔柏峰。”
崔柏峰上前一步:“在。”
“这段墙交给你。”卫临川看着他,“十个人。别求人多,只求站得住。墙一旦松,人不能先松。”
崔柏峰没有半句废话,只点了点头:“好。”
他这个“好”一出来,许多人心里反倒更沉。
因为太稳了。
像在旁人眼里,这不是去守一段最险的废墙,而是把一块早该落下来的石头先稳住。
卫临川转过头,目光落在人群前排。
“周黑脸。”
头发花白、脸色发黑的老卒抬了抬头,声音粗哑:“俺也去在。”
“你去。”
“好。”
“老蔡。”
一个右手缺了两根指节的老卒往前一步,闷声道:“俺也去去。”
“赵二拐。”
“俺也去也去。”
“冯哑巴。”
那哑巴老卒不会说话,只抬手拍了拍胸口。
卫临川一个一个点过去。
点的都不是最壮的,也不是最会喊的,而是那些今夜在火场里没乱、墙上试箭时没缩、脸上看不见多少狠劲,脚下却站得最稳的。有人年纪大了,腰背不如从前直。有人手上带旧伤,握枪不算漂亮。还有个新卒脸嫩得很,方才在火场里提水时手一直抖,卫临川却还是点了他。
那新卒一怔,像是不敢信。
“你叫什么?”卫临川问。
“许……许三虎。”
“方才火起时,你在做什么?”
“俺也去在……提水。”
“后来呢?”
“后来草垛那边火要往外扑,俺也去、俺也去拿湿席子去压了两回。”
“怕不怕?”
许三虎咽了口唾沫,脸还白着,却还是低声道:“怕。”
卫临川点头:“怕还没跑,便够了。你也去。”
许三虎眼眶一下红了,却用力点了头:“俺也去去。”
十个人很快点齐。
高矮、年纪、脾性都不一样,站在一处,甚至有些寒碜。可卫临川看着他们,心里反倒更定。
守一段废墙,要的从来不是最会叫的人。
是最能咬牙的人。
崔柏峰回头看了这十个人一眼,目光沉沉扫过去,没有说什么豪壮的话,只朝西墙那边一偏头:“跟我走。”
那十个人便真的跟着他走了。
没有谁迟疑,也没有谁回头。风吹在他们背上,把破袄和旧甲吹得微微鼓起。远远看去,像一截截不算起眼的木桩,被人一根根钉向那段最烂的墙。
人群里许多人望着这一幕,眼神都有些发直。
不是因为这阵势多威风,而是因为他们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叫“守城”。不是大家乱糟糟都挤上墙,而是最险的地方,真的有人先站过去了。
卫临川这才继续往下分。
“杜鹏飞。”
杜鹏飞几乎是立刻往前一步,眼里那团火压都压不住:“俺也去在。”
“你不守死处。”卫临川看着他,“你带一队游补。”
杜鹏飞一怔:“什么叫游补?”
“哪里最狠,补哪里。”卫临川道,“西墙若被压,你去西墙。北角若被摸,你去北角。粮棚余火若再起,你先带人扑。门边若再乱,你也得去压。你不用守一处,你要守整座堡最先炸开的口子。”
杜鹏飞听完,先是皱眉,显然本能里更想去西墙那种最硬的地方顶在最前头。可下一刻,他便明白过来。
今夜这几场乱,最要命的从来不是某一处单独出事,而是哪一处一出事,别处便跟着乱。若真有这么一队人,能在最短的时候扑去最该扑的地方,那比单独多十个守墙的还值钱。
他咧了下嘴,眼睛一下亮得厉害。
“俺也去懂了。”他说,“就是给老子一队人,专往最凶处顶。”
“差不多。”卫临川点头,“但不是乱冲。你先挑十二个。腿快的,胆子大的,手别太慢,最要紧的是别一有事自己先上头。”
这最后一句,把人群里几个本来已经摩拳擦掌想应声的刺头都压了回去。
杜鹏飞反倒笑了,回头便开始点人。
“周二狗,俺也去知道你能跑。
孙麻子,你别躲,方才提水时就属你钻得快。
林三炮,别一听俺也去点名就咧嘴,你那手虽糙,抬门板比谁都利索。
还有你,裴瘸子,腿瘸一边不耽误你跑得像兔子……”
他一点,人群里竟真接连站出来十来个。
有的是新卒,有的是老兵,有个满脸麻子的杂役竟也被他点了进去。被点中的,脸上神色各不相同,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像裴瘸子那样,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却已经站出来了。
韩烈靠在一旁看着,低低哼了一声:“你倒会挑。”
杜鹏飞回头咧嘴:“俺也去挑的不是最能打的,是最能跟着俺也去跑的。”
这一句出来,连韩烈眼里都掠过一点说不清的神色。
因为杜鹏飞,是真的开始长了。
卫临川没打断他,等这队人站成一排,才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归哪一面墙单独使。火起了,箭密了,门乱了,粮要丢了,伤营要崩了,哪里最先裂口子,杜鹏飞便带你们往哪里扑。你们若跑得慢,整座堡都会慢半拍。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十二个人齐齐应了一声,声音并不整齐,却很亮。
风一卷,那股子原本萎在火烟和焦气里的血,像是终于活过来一点。
“石定山。”卫临川又点。
石定山把手上的木楔锤往腿边一磕:“俺也去在。”
“你不守墙,也不跟着杜鹏飞跑。你给我盯工事。”
“工事?”
“西墙、北角、粮棚后头、伤营外头、门边,所有能拆的门板、旧窗、木料、拒木、绳子、碎石,都归你记。哪处墙松了,先送什么过去,哪边再起火,该立什么挡,哪道门后还能再加几根横木,心里都得有数。”
石定山听着听着,原本还带点火气的眼神慢慢沉下来。
这活不痛快。
不像提刀冲,也不像守死处站到最后。可偏偏,这才是黑石堡眼下最离不得的命根子。
因为这座堡太烂了。
烂到随便塌一处、松一处、烧一处,都会把命漏出去。而石定山这样懂木懂石、知道什么东西能立刻拿来顶命的人,便比许多只会提刀的人更要紧。
“俺也去明白。”他沉声道,“今夜起,墙归崔柏峰看,墙下这些烂东西归俺也去看。哪边要用,俺也去先送过去。”
“好。”
最后,卫临川才看向韩烈。
可还没等他开口,韩烈便自己先站直了些,嗓音仍旧带着那股旧旧的哑:“老卒俺也去去压。今夜起,谁守哪段,谁值哪更,谁一到半夜眼神就散,俺也去都盯着。你不用再多说。”
这一句,等于替卫临川把最后一块也补上了。
老卒才是黑石堡底下最沉的底盘。
他们若乱,城头就会先空。
他们若还肯站,哪怕站得慢一点,这座堡都不会轻易塌。
而韩烈去压这一层,再合适不过。
卫临川看着他,点了点头:“辛苦。”
韩烈哼了一声,像是嫌这两个字太酸,转头就走。
可他这一走,人群里几个原本还缩着肩、看不出要不要动的老卒也跟着挪了。脚步不大,却都往该去的地方去了。
黑石堡的布防,就这样一点点开始成形。
不是谁在纸上画出来的,也不是守备官一句句分派下去的。
而是在一场火、一阵风、几支箭和两扇险些被掀开的门之后,被几个还不肯等死的人,从乱里硬生生撑起来的。
卫临川站在焦地边上,看着崔柏峰带着那十个人走向西墙。
那段废墙在夜色里黑得厉害,像一条断了半截却还没塌的老脊梁。十个人挨着墙根站住,崔柏峰先不说话,只让石定山送来的旧门板、沙袋和碎石一件件靠过去,又亲手试了两处垛口的松紧,最后才把人一个个摆到位。
“你守第一口。
你守门板后。
你别站太直,腰低些。
听见脚步和火箭,先别慌,先看我。
谁倒了,旁边的人先补,不许空……”
他的声音不高,风一吹便散。
可跟着他的那十个人,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都定了下来。
这便是守城。
不是什么热血一涌全冲上去,而是知道自己站在哪一口、谁倒了自己该往哪一步补。
而另一边,杜鹏飞已经带着他那队游补把整座堡绕了一圈。
十二个人,分了先后,杜鹏飞自己跑在最前头,边走边指哪几条路最近,哪段墙翻过去最快,火起时先抄哪条近道,门乱了又该先扑哪一道口子。他说得不算细,很多话甚至带着骂,可偏偏他这股子火,把那十二个人都带得往前挺了起来。
“记住没有?”他走到偏门外头,回头一吼。
“记住了!”
“记住个屁,再跑一遍!”
十二个人便真的又跟着他跑了一遍。靴底踩在冻硬的地上,发出一片短而急的脆响。那动静不算整齐,却叫人心里莫名一热。
因为从前在黑石堡,你很少会听见这样成串成片的脚步声。
更多时候,都是散的,拖的,敷衍的。
如今却有人真在为了“哪边最狠顶哪边”而一遍遍地跑。
这已经不是“混一口气”了。
这是在把一座快塌的堡,重新一点点搭出骨头。
风还在刮。
乌祁人的呼哨声也仍旧隔着夜色飘过来,像狼在暗处磨牙。可这一回,黑石堡城头、焦地、门边和火头营之间那股先前总是一碰就散的气,竟第一次没有再往下塌,反而慢慢绷了起来。
守,终于不再只是“别乱”。
而是开始有了形。
卫临川站在风里,望着这座一夜之间被火和箭撕开又硬缝回来的外堡,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轻松。
也不是豪气。
而是一种沉而热的东西,慢慢从胸口往上走。
他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步。
西墙后那十个人未必都能熬到最后。
杜鹏飞那队游补,真到墙塌火起时,也未必人人都能再跑回来。
黑石堡还是那么破,粮还是那么少,乌祁前锋也还在外头一圈圈地压着。
可至少今夜,从这一刻起,这座堡开始像一座真正要守的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