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黑石堡像一块被火燎过又冻了一夜的旧铁。
北边那片烧塌的粮棚还在冒着青烟,地上黑灰、湿泥、碎草和半焦的木梁混在一起,踩上去又黏又滑。风从白狼河方向压过来,带着河冰的寒气,也带着昨夜没散尽的焦糊味。城头上挂着一层薄霜,垛口边缘发白,像刀刃上起了冷锈。
卫临川一夜未睡。
他站在北墙后,抬眼往外看,先看见的是雪原,再往后,才是人。
北坡外,乌祁的骑影已经不再像昨日那样零散。仍旧没有大军列阵,却多了许多若有若无的点,分散在白狼河东岸、铁勒岭碎石坡下和旧商道那一线。远远望去,像风吹散的黑籽,落在雪上,既不成片,也绝不零乱。
这不是试边。
这是围猎。
当足够多的地形、风向、敌骑位置、城头布置和火后余势一一落进眼里时,卫临川脑海深处那片沉寂许久的东西,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亮了起来。
不是声音,也不是谁在说话。
而是一张无形兵盘,在他意识深处缓缓铺开。
黑石堡居中,白狼河像一道发冷的银线横在东北,铁勒岭风口在西侧投下几道灰影,往南通赤燕关的旧军道,则被落雁沟与烂泥坡一前一后截成两段。几条细细的暗红线,从西北碎石坡后缓缓探出,又有一条更浅、更长的线贴着白狼河冰面往前延,最后在北角和西墙之间交错。
每一条线,都代表一种可能。
西北碎石坡,最易藏弓手,最适合近逼试墙。
白狼河东岸,若冰尚硬,轻骑可借河面横切北角。
南向旧军道暂时无动静,可若真有一支乌祁轻骑绕过白草坳,再卡住落雁沟,黑石堡与赤燕关之间便会彻底断开。
兵盘之上,西墙后的那十个人像十枚钉进去的黑子。杜鹏飞那一队游补则是一道随时能挪的锋线。卫临川心念稍动,若把杜鹏飞死压在北角,西墙那条暗红路线便骤然亮了一分。若把崔柏峰身后的十个人分出三人去东段,西北那条线又会变得极险。与此同时,一些旁人看不见的隐患,也在兵盘边缘一点点浮出来。
箭不够三轮齐射。
火场余灰未灭,若午后风再偏西,火箭还会再来。
水桶只剩七只完好的。
伤营与北边空地之间,仍有半条木料线没清干净。
最要命的是,人心刚稳了一夜,还远远谈不上站住。
这东西不会告诉他未来。
却会把战局里最要命的三四步,一瞬间推到眼前。
卫临川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抬手扶住垛口,心里已有了数。
“崔柏峰。”他低声道。
崔柏峰就在不远处,听见声音便走了过来,眼里一夜未睡,仍旧沉稳:“在。”
“西墙那十个人,不许挪。一个都不许。”卫临川望着西北那片碎石坡,“今儿真先出事的,多半还是你那边。别看北角热闹,真正想啃开的口子,还在西边。”
崔柏峰抬头看了一眼西北,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你那十个人里,周黑脸和老蔡压第一口,许三虎和冯哑巴守第二口。剩下的人别挤在一处,门板后、垛口后、墙根下,分三层站。谁倒了,旁边的人补,不许空。”
“明白。”
崔柏峰答完便走,脚步不快,却像一根根木桩又重新往那段废墙后钉了一遍。
卫临川转身去找杜鹏飞。
杜鹏飞正在北角那边盯着外头,眼里那团火压得很实,倒比前几日更稳了。听完卫临川的话,他先看西边,又看北边,咧了咧嘴:“你是说,今天不能只盯着最响的地方打?”
“对。”卫临川道,“你的人不是拿来守一处的,是拿来补裂口的。北角若只是放箭挑人,你别全扑过去。真要动,等他们靠近到百步内,或者西墙那边一响,你再带人动。”
杜鹏飞沉默片刻,忽然点头:“行。你看得比我远,今儿我听你的。”
这一句不大,却让卫临川心里微微一顿。
这是杜鹏飞头一回,不是凭火气,而是真正把“听令”两个字落下来。
他没多说,只拍拍杜鹏飞肩膀:“先压着。别急着把火全烧出去。”
韩烈这时也上了墙。
老兵还是那副样子,旧皮袄,旧弯刀,眼神里带着熬过太多风雪之后的淡。可他一到墙上,原本那些蹲着、缩着、看着风发愣的老卒,便都本能地站直了些。
他扫了一眼外头,先没开口,反而看向卫临川。
卫临川道:“白狼河那边留三双眼,不许乱放箭。铁勒岭碎石坡下若再露弓手,先别急着还。让他们靠近些,看清人数和落点。今日咱们箭比命贵,不能乱洒。”
韩烈听完,嘴角轻轻一扯:“总算不像个只会把人往前推的。”
“我若只会推,你昨夜也不会替我撑那一句。”卫临川道。
韩烈没接,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便去压老卒。
许观澜则从墙后一路摸上来,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灰,眼睛却亮得很。
“南边旧军道今晨没有动静。”他低声说,“落雁沟那边还空着,烂泥坡也没人影。可白狼河东岸那边,刚才又添了三骑,像是在踩冰面厚薄。”
卫临川心里那张兵盘随之一动,白狼河那条浅红线立刻亮了些。
“再盯。”他说,“别盯冰面,盯骑兵回头时看哪儿。若他们回头总朝北角看,说明只是虚探。若总往西墙后头那片空地看,那边就有东西等着。”
“明白。”
许观澜答完,人又像一缕烟似的没进了墙后。
日头升得很慢,光也发冷。
辰时刚过,乌祁的第一轮试探便来了。
不是冲阵,也不是架梯扑城,而是骑弓。
西北碎石坡下先探出三骑,离得极远,只在能看见人的地方勒住马。后头两骑贴着白狼河外沿平平往前压,像两支斜着伸出来的手,遥遥扯住黑石堡的两边。紧接着,箭便来了。
第一轮箭不密,却极刁。
不往城头人最多的地方去,也不往角楼正面去,而是专找前几日试过的那几处口子。西墙补过两次的旧缝,北角最爱探头的那片死角,甚至连北边焦地后那一截刚立起不久的门板,都被一支箭擦着边钉了进去。
一名站位略高的新卒没压住本能,刚探头半寸,箭便擦着耳边掠过,带下一片血肉。人一下坐倒在地,脸色惨白,手摸到耳侧时,掌心全是血。
“别抬头!”韩烈在另一头低喝,“都压墙后!”
城头一阵忙乱,几名没见过这种阵仗的新卒下意识就想往后缩。可这回没人真乱跑,因为杜鹏飞那队游补已经先压到了两边梯口,谁想往下逃,他一把便拎回来,骂得又狠又急:“箭还没扎进你眼窝,缩什么!”
又一轮箭来。
这次,白狼河那边那两骑忽然加速,边走边射。箭落得更散,却更像是在逼人看他们。果然,北角那边几名新卒下意识往河边去瞧。就在这一瞬,西北碎石坡后伏着的弓手也动了,一支冷箭几乎贴着风直取西墙后那块旧门板。
门板“夺”地一震,木屑飞起来一片。
而就在同一刻,卫临川脑海里的兵盘上,那条原本只是暗红的西北线骤然一亮。
是虚实互换。
白狼河那边压影子,是为了勾北角的眼。
真正要看的,还是西墙。
卫临川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喝了一声:“杜鹏飞,回西墙!北角先不动!”
杜鹏飞人已在半道,一听这一句,生生收住脚步,转身便往西边扑。他那十二个人跟着他像一阵斜风,贴着墙后直冲过去。几乎就在他们扑到西墙那一瞬,外头碎石坡下果然又压出来一小股乌祁轻骑。
这股人不多,七八骑,前头两骑举着生牛皮蒙成的简陋大盾,后头的人则猫着身子,借盾影和碎石一路压近。不是正式攻城,更像是想借前头箭势,摸到更近的地方试一试墙下到底有多少死角,看看能否把钩索和火油投到更险的位置。
若杜鹏飞方才真带人死扑北角,这一下西墙便会先吃实。
而现在,他带人刚好扑到了口子上。
“压住!”杜鹏飞嗓子都吼劈了,“别叫他们摸近三十步!”
他不是上去就冲,而是先一脚踹翻两块挡着路的烂木,把后头那队游补的人一分为二,一半贴墙,一半借垛口缝往外压箭。自己则提刀守在最中间那段最虚的位置,像一把横着架起来的刀。
崔柏峰那边更稳。
废墙后的十个人,竟没有一个在第一轮箭下乱动。周黑脸守第一口,身子几乎和门板贴成一体。许三虎脸还白着,手却死死扣住垛口后的旧木,眼睛也不再乱瞟。冯哑巴蹲在第二层,听见外头马蹄靠近时,只往旁边一挪,正好把身后那段空口补死。
乌祁那两骑举盾压近到四十步时,韩烈终于抬了抬手。
“放。”
不是齐射。
只三箭。
一箭取最前那面皮盾下的马腿,一箭打盾侧露出来的手,一箭则压向后头一骑肩颈。箭少,却够狠。最前那匹马一声长嘶,前蹄猛地一折,皮盾也跟着歪了。后头轻骑立刻往旁边错,恰好又撞上了杜鹏飞那边补出来的一轮乱箭。
乌祁这股试探顿时一滞。
不算败,也未必伤得多重,可他们的节奏,第一次在城下被硬生生截住了。
卫临川站在北墙偏中的垛口后,胸口还在发热,脑海里那张兵盘却越发清楚。红线并未退去,只是从西北和白狼河之间来回跳动,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试探哪里能先把他这副棋摆乱。
这便是第一天守城最要命的地方。
敌人还没真扑墙,你却已经得在每一次风向、每一道箭势、每一股骑影里分清哪里是虚,哪里是实,哪里值得先动,哪里必须忍着不动。差一步,整段墙便会被人先摸透。
午后风果然偏了西。
石定山先前备下的雪桶和湿席终于派上了用场。乌祁那边又试了两轮火箭,却因北边焦地早被清空,火没能再串开。许观澜从墙后摸回来时,脸冻得发青,却低声报说白狼河那边冰面被踩薄了一层,那三骑不再多试,说明今日不过是引眼,不是主扑。卫临川听完,心里便知,自己第一轮没赌错。
可代价也不是没有。
一个午后下来,西墙和北角一共倒了三个人。
两个新卒,一个老卒。
新卒里有个昨夜还跟着杜鹏飞跑了两轮偏门到火场的近道,跑得飞快,笑起来还带点傻气。那支箭扎进他眼下时,人连喊都没喊出来,只是直挺挺往后倒。另一个是北角抬木梯的杂役,箭没要他的命,却穿透了肩窝,人疼得在墙根滚了两圈,最后被拖去伤营时,还一直咬着牙说自己还能站。
至于那个老卒,是周黑脸旁边的赵二拐。
他守的是西墙第一口。乌祁那边第三轮逼近时,一支冷箭从门板缝里钻进来,正中他肋下。人先是晃了晃,竟没立刻倒,而是硬撑着把身边许三虎往后一推,自己反手用肩顶住那块已被撞松的门板,直到崔柏峰过去接手,他才慢慢沿着墙根坐下去。
坐下去时,他嘴里还骂了一句:“别……别让那帮崽子看见咱这边空了。”
说完,人便没了声息。
许三虎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眼睛都红了,手却没有松,反而死死把那块门板接住,咬着牙站了赵二拐原来的位置。那一刻,连崔柏峰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在门板后头把另一块碎木又往里楔紧了一寸。
城头上的血,是一滴一滴渗出来的。
不似大军扑城时那样猛,也不似冲阵那样一眼见生死。它更像钝刀子,一下下磨人的胆和骨。可偏偏就是这种磨,最容易把一座城的精气神先磨空。
到了黄昏,乌祁人的试探终于慢了下去。
骑影一拨拨往后收,碎石坡下和白狼河边都渐渐安静,天边的云却更低了些。日光擦着黑石崖过去,把整座堡照得一片灰黄,像一层压在死人脸上的旧纸。
卫临川站在西墙后,看着地上那几滩已发暗的血,耳边是人喘气、木头吱嘎和远处伤兵闷哼的声音。
第一天守城,就这么过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阵,也没有谁一口气杀穿多少人。
只有箭、火、风、试探、逼近、死人和一点点被磨出来的硬。
可也正因如此,黑石堡里活下来的这些人,才开始真正明白,守城不是一夜热血,不是一声吼便能熬过去的事。它是从这一支箭开始,从这一块门板开始,从赵二拐死前那句“别让他们看见空了”开始,一寸寸把命钉在墙上。
杜鹏飞走过来时,刀背上还沾着土和血,喘得厉害,眼里却前所未有地亮。
“你猜对了。”他说。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没说“我早说过”。
因为他也知道,自己不是神,不过是比旁人更早看见了那三四步。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铁勒岭那片碎石坡后,风已经把白日留下的马印吹得浅了些,可他脑海里的那张兵盘却没有消失,反而在暮色里越发清楚。西北那条线只是暂时暗下,白狼河那条也并未真正退去。更远的地方,往南去赤燕关的旧军道仍旧静着,落雁沟与烂泥坡那边没有援骑,也没有灯火。
黑石堡像被整个宁朔道忘在了最北边。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冷的念头。
今天,不过是第一天。
而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把门推开一条缝。
就在这时,西墙东侧那道昨夜被火烤过、今日又连吃了三轮箭的旧缝,忽然发出一声很轻、却极刺耳的闷裂。
像是一块被反复冻透又敲过的骨头,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