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闷裂,不像木头,更像骨头。
西墙东侧那道被火烤过、又连吃了几轮冷箭的旧缝,在暮色里轻轻一响,先裂开一道细纹。紧跟着,墙皮往下掉了一层灰,里头那截早已酥掉的夯土也跟着簌簌塌落,露出一个半尺来宽的口子。
风从那口子里一灌,整段墙都像跟着晃了一下。
许三虎离得最近,脸当场白了,手还死死按在那块旧门板上,声音都发飘。
“裂了!”
他这一声还没落下,墙外便立刻有了回应。
先是白狼河那边传来一阵短促马嘶,随后西北碎石坡下原本压着不动的几道黑影忽然一齐往前滑。不是大队冲锋,也不是正面撞墙,而是三面举着生牛皮圆盾的人猫着腰往前贴,后头两骑压箭,再后头还有几道影子拽着钩索,顺着火烤过后变得更松的墙根往这边逼。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道裂。
白日里那几轮箭,不是在杀多少人,而是在找哪一口最脆。如今找到了,便立刻扑上来。
“北墙缺口!”
“人上来了!”
“钩索!他们在拖墙!”
城头一下炸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去找石块,有人举枪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捅。西墙那十个人本就守得紧,这会儿裂口一开,人人都知道这一段成了命门。若叫乌祁把这口子再撕开半尺,后头就不是试探了,而是真会有人借着盾和钩先摸上墙头。
卫临川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到那道裂口的一瞬,脑海深处那张沉寂片刻的兵盘骤然亮起。
黑石堡的轮廓重新铺开。
西墙十人如十枚钉子钉在最险的位置。白狼河东岸那几骑原本淡去的红线忽然暗下去,西北碎石坡后的那条线却猛地亮成了最深的一道。后头还浮出几层不断变化的影。
若将杜鹏飞留在北角,西墙裂口两刻内扩大,胜算不足三成。
若从西墙抽三人回填,西侧整段废墙会先松,白狼河那边会借机再压一轮冷箭,胜算不足四成。
若崔柏峰不动,只让杜鹏飞率游补扑缺口,石定山立门板、韩烈压第二道死角,眼前这一轮守住的把握,能过五成。
再往下,则是另外一层更冷的东西。火后墙根酥裂,最多再扛一轮钩索。若拖过两刻不补,这口子自己也会继续塌。若今夜再起一次西风,明日乌祁多半会沿铁勒岭碎石坡与白狼河冰面两头夹试。
所有这些,都在一瞬间压到眼前。
卫临川没有半分犹豫。
“崔柏峰,不许动!”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下压过了墙上那阵乱,“你那十个人钉死西墙,少一个都不许抽!”
崔柏峰原本已侧身半步,准备往缺口那边补,听见这句,动作硬生生收住,只转头看了卫临川一眼。
“缺口呢?”
“杜鹏飞!”
杜鹏飞人就在半道,听见自己名字,像被点着了一样,猛地回头:“我在!”
“你带游补上缺口。”卫临川指着那道刚裂开的墙,“不是去追,不是去砍散,是给我把那口子堵住。钩索先断,盾后的人先砍,墙绝不能再叫他们拖开半寸!”
杜鹏飞眼睛一下亮得吓人。
“俺也去去!”
这一声出口,人已冲了出去。
他带的那十二个游补,本就在各段墙后游着,听见动静,几乎是本能地往他身后聚。有人提刀,有人拎枪,还有两个背着湿门板刚从火场那头转回来,门板都没来得及放下,便跟着一齐往裂口冲。
“石定山!”卫临川又喝。
石定山正抱着一堆碎木料,闻声立刻抬头。
“门板立缺口后,三层。外层挡钩,里层挡箭,中间给人站。还有,拿绳,把后头那根断梁拖来,先横死在裂口后面!”
“明白!”
“韩烈,你带老卒压裂口后第二道。谁退,谁补。别让后头散。”
韩烈没应那句“明白”,只把弯刀一提,带着周黑脸和老蔡几个老卒便扑了过去。
这一切说来极长,其实不过十余息。
等卫临川自己扑到缺口边时,杜鹏飞已经先到了。
他跑得像一团卷着火的风,人还没站稳,刀便先劈了下去。
最前头那名举盾的乌祁人此刻已摸到墙根,圆盾顶在前,身后另一人正拽着钩索往裂缝里套。杜鹏飞根本不管那面皮盾有多厚,也不管后头箭会不会压过来,刀锋斜着就砍在了盾沿和钩索之间。
这一刀下去,火星带着碎皮一起崩开。
钩索“啪”地一松,那个正发力的乌祁人被带得往后一仰,杜鹏飞顺势踏前半步,肩膀几乎顶到了裂口边沿,第二刀已从上往下劈向盾后露出来的那半截手腕。
一声惨叫顿时炸在墙下。
那只手松了,钩索也掉了。
“门板上来!”杜鹏飞吼得嗓子都变了,“快!”
许三虎原本还守在裂口边,见杜鹏飞先扑上去,整个人像被火烫醒了一样,牙一咬,竟也不退,反而抱起半块碎石就朝墙下砸。石头砸不死人,却砸得那两面生牛皮盾同时一歪。石定山带着两人扛着门板赶到,直接把第一块门板立进裂口后头,杜鹏飞一脚便把门板底沿踹进土里,整个人像钉在那门板前。
箭在这时到了。
不是一支,是三支。
两支压裂口,一支压门板后头的第二层人。老蔡刚抬起半截断枪,一支箭已钉进他肩头,整个人往后一晃。韩烈一步顶上,反手把人往后推了半尺,自己已站到了空出来的位置上。
“站住!”他低喝一声,不知是在喝老蔡,还是在喝后头那些本已想往后缩的人。
裂口外的乌祁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口刚咬开的缝,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人重新塞住。
后头那两骑立刻压弓再射,前头举盾的人也不再硬拖,而是改成顶盾往前撞,显然想借着那点裂势,把门板和人一并顶塌。
杜鹏飞站在最前头,正面吃了这一撞。
门板在他背后,盾在他前头,他整个人像被一头野牛迎面顶上,双脚都在冻土里蹭出半尺滑痕。可他没有退,反而顺势低了低腰,把那股力全吃进肩背,随即猛地往前一顶。
“再来!”
这一声,带着血气,也带着狠劲。
下一刻,他手里的刀再度抡圆,重重砍在那面皮盾边上。第一下,盾没开。第二下,皮绷断了一角。第三下,刀口竟生生卷了。
那柄原本就不算多好的雁翎刀,连着砍盾、砍索、砍骨,一下卷出个豁口,刀锋也向里翻了一点。可杜鹏飞像没看见,竟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继续往前顶,刀砍不透,便拿刀脊砸,拿肩撞,拿脚踹。
他打仗,不讲究花样。
像狼,也像蛮牛。
可偏偏就是这种人,一旦站到了最前面,后头的人心里那股原本快散开的气,便会被他硬生生拽回来。
许三虎方才还脸白得发青,这会儿看着杜鹏飞背对着自己堵在那道口上,竟也跟着红了眼。他把第二块门板往里一立,自己则探出半个身子,拿断枪去捅盾后人的腿。老蔡肩上中箭,疼得满头是汗,却死死咬着牙,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把一块碎石抵进门板下沿,不让它被撞松。
卫临川站在第二层后头,眼睛却没只盯着眼前这一口。
兵盘还在脑海里亮着。
西北这条线正烧得最红,可白狼河东岸那条浅线并未真正消失。若这边裂口一乱,北角那头必然还会有一轮佯压。更远处,若今夜这口子真被咬开,乌祁明日便会顺着这条线往里试,后手多半是断雁桥以北那几条旧驿道,一旦黑石堡往南撤,落雁沟、烂泥坡、白草坳,哪一条都可能是埋尸的地。
他深吸一口冷风,把那些更远的线全压回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杜鹏飞!”他忽然喝了一声。
“在!”
“别跟盾死磕,砍脚!”
杜鹏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立刻低了刀。
果然,那面皮盾虽厚,底下却因借着墙根地势往前顶,露出了半截马刀鞘和脚踝。杜鹏飞猛地矮身,一刀斜切过去,刀卷了,刃却还够用。那乌祁人正全力前顶,哪料到刀会突然往下走,脚踝顿时被拉开一道长口,整个人一歪。后头门板内侧,许三虎那杆断枪几乎同时捅出,正中他小腹。
血一下从盾底淌了出来。
盾一斜,后头那第二人也露了半边肩。杜鹏飞眼里一亮,抬脚便把皮盾踹翻,随即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般扑上去,用卷了刃的刀硬生生把那乌祁人压回了墙下。
那不是好看的招式。
是最实的厮杀。
短,狠,近,带着一股不把你压死在这口子前就绝不收手的气。
墙下那人也凶,弯刀横着往上挑,几乎擦着杜鹏飞肋下划过。杜鹏飞却连躲都没完全躲,只偏了一寸,任由刀锋拉开衣袄,自己反手一肘撞在对方面门上,撞得那人鼻骨都像断了,随即刀柄朝下,照着喉结便砸。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刀柄上的缠布都裂了。
人也不动了。
“好!”
不知是谁在后头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裂口后这一小段墙上的人,像忽然都被这一幕点着了。老卒们不再只顾着缩,断枪、碎石、短刀、门板,全都往前压。石定山带人把那根断梁终于拖了过来,横着塞进裂口后第二层,几乎把那道口子活活拧成了一只塞满木头和人的木塞。
乌祁人试了两回,终于压不动了。
后头弓手又补了两轮箭,压得门板“咚咚”直响,却再没法把口子真正撕开。夜色里,墙外那几道影子来得快,退得也快,片刻之后,碎石坡下只剩几声断断续续的马嘶,和被拖走的人影。
第一轮真正意义上的逼口,就这样被顶住了。
不是轻描淡写地顶住,而是用刀、血、门板、断梁和十几个人的命一起顶住的。
风还在吹,裂口后却忽然静得很。
每个人都在喘。
许三虎手里还攥着那杆断枪,手背上全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老蔡肩上的箭还没拔,额头全是汗,却仍旧坐在门板后死死压着那块碎石。崔柏峰从头到尾没离开这段墙,眼下见第一轮压退,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随后又抬眼去看更远处的雪原,像是在等下一口。
而杜鹏飞,仍旧站在缺口最前头。
他那把刀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刀口翻起,像一条被打弯了的铁线。衣袄侧边被划开一道长口,里头隐隐渗着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整个人像一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铁,热得烫手。
卫临川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杜鹏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像这时候才发现它卷了,随即竟咧嘴笑了一下。
“这破刀。”他说,“不中用了。”
卫临川看着墙下那几面被砍裂的皮盾,又看了看他手上那把卷刃的刀,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热,跟先前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他一直知道杜鹏飞敢冲,敢骂,刀一出手便容易收不住。这样的人,往前使可以,真拿来守墙,却未必让人放心。可到了今夜这一口上,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明白。
这人不是只会犯浑。
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他刀法多细,脑子多活,或者有多会说话。
而是只要他站在那里,后头的人便会本能地觉得,那口子还没丢。
只要他还没退,自己便也不能退。
这不是谁教出来的。
是骨子里带的。
杜鹏飞这种人,平日若没人压着,容易先把自己烧了。可一旦把他摆到最前线最该站的位置上,他便会变成一根最硬的钉,钉进人心,也钉进那道快裂开的墙里。
卫临川抬手,从石定山手里接过一把短斧,递过去。
“刀卷了,就先拿这个。”
杜鹏飞接过短斧,掂了掂,眼里那股亮意更重了些。
“成。”他说,“他们再来,俺也去还顶这儿。”
卫临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因为有些话,不必说。
他已经知道,这座黑石堡若真还有一日能从墙里杀出去,杜鹏飞这种人,必定得站在最前头。不是拿来当一团乱火烧,也不是拿来做无用的血勇,而是拿来守最险的一口,顶最狠的一刀,然后让后头的人跟着不退。
风从西北吹过来,铁勒岭那片碎石坡后,黑影又一次若有若无地动了动。
卫临川脑海里的兵盘随之微微一闪,新的暗线正在往更远的地方延。白狼河、鬼柳滩、白草坳、乌骨岭、断雁桥、双马驿,一处处像蒙着雪的旧地名,在更深处缓缓浮起。那些地方此刻都还远,可他知道,若黑石堡这一口真守不住,后面的血,多半就会一路流向那些地方。
但今夜,这口子还没丢。
而站在缺口上的杜鹏飞,已经像一面被火和血一同打亮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