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黑石堡里的水也快没了。
昨夜那场火来得急,去得慢,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夜。井边的木桶来回跑得太凶,井绳磨断了一根,剩下那根也起了毛刺,提上来的水不但越来越慢,还混着井壁上的泥灰。到天色发白时,井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底下那点水影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被人一桶一桶舀空。
火头营那边更难看。
昨夜为了压火,锅里的热水被一桶桶端走,灶膛里的炭也早烧得差不多了。现在棚前只剩两口乌黑的大锅,一口锅底有裂纹,另一口的耳子都松了,歪歪地架在灶上。灶下填的不是正经柴,是拆下来的旧门框和半湿的梁木,烧起来烟大火小,熏得人眼睛直流泪。
赵成寿蹲在锅边,脸色比锅灰还要难看。
他平日里最会拿腔作势,这会儿却连骂人的力气都像被烟熏没了,只低着头拿木勺在锅里慢慢搅。锅里不是粥,是化开的雪水。水面飘着几片被火星燎黑的菜叶子,还有一层薄得可怜的油花。那油花不是肉熬出来的,倒像是昨夜翻锅时从锅沿上刮进来的旧油。
再旁边,地上堆着一筐雪。
不是白的,是灰白。昨夜火起时,雪地上落了烟灰和焦屑,火头营的人无处可找干净雪,便只好挑背阴处没怎么被踩过的地方,连灰带雪一起铲回来。倒进锅里,雪先化成黑水,静置一阵,灰往下沉,再舀上头那一层相对干净些的,继续煮。
这便是黑石堡今日的汤。
伙房没了正经水,连雪都不干净了。
卫临川从西墙下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崔柏峰还守在那道裂口后,没挪地方。杜鹏飞带着游补跑了一夜,眼睛都熬红了,手里那把卷了刃的刀早被石定山拿去换成短斧,可人还是不肯离开缺口半步。老蔡肩上的箭已经拔了,伤口简单裹了一层布,血却还是一层层洇出来。至于昨夜被箭擦破耳朵、被火燎伤手背、被倒梁砸了腿的人,更是一个挨一个靠在伤营那头,连呻吟声都发虚。
这一夜,黑石堡能站着的人,比昨夜更少了。
而能喝进肚里的东西,也只剩锅里这点灰水。
卫临川在锅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赵成寿抬眼瞥见他,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井快见底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叫人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卫临川望向不远处井边。
那里围着几个人,正轮着把木桶往下放。井绳摩得吱吱响,放到底,能提上来的却只剩小半桶。水面浑,边上还漂着碎冰和泥屑。一个火头兵把桶提上来时,手一抖,半桶水溅了出去,落在地上,很快就冻成了一层薄亮的壳。那火头兵看着地上散掉的那点水,嘴唇抖了抖,眼睛都红了,像是想骂自己,又不敢骂。
石定山正好从那边过来,肩上扛着一扇拆下来的旧窗板,见状低低骂了一句:“这他娘的,还不如雪干净。”
“雪也快铲完了。”赵成寿闷声道。
说完这句,他像自己都觉得难堪,低下头不再看人。
韩烈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火头营外。
他靠着柱子站着,手里端着个木碗,碗里半碗热水,上头还浮着灰。他没喝,只是低头看着,过了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先给伤营。”
赵成寿皱了皱眉:“伤营自然要给,可守墙的人也……”
“西墙那口子不喝热的,站不住。”石定山立刻接了一句。
两边这话一碰,火头营前那点本就勉强压着的气,顿时又有要乱的意思。
角落里有个守了半夜北角的新卒,嘴唇都冻裂了,听见“先给伤营”,眼神一下就变了。另一个火头营杂役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大家都熬了一夜,谁不想先喝口热的。再往后,几个老卒虽没开口,可眼睛也都盯着锅。
不是贪。
是真渴,也真冷。
昨夜一场火,井里的水多半都扑进去了。如今余下这点雪水,谁先喝,谁后喝,本就是要命的事。
卫临川听着,依旧没急着出声。
他先走到锅边,伸手拿起木勺,从锅里舀了一勺。水发灰,带着股淡淡的烟味,碗口边上还沾着一点没撇干净的黑屑。这样的水,放在平日连洗锅都嫌脏。可现在,锅边站着的人眼睛都盯着这一勺,像盯着冬夜里最后一点火。
他把勺放下,才慢慢开口。
“先给伤员和守缺口的人。”
这句话不重,却把方才那点要乱未乱的争气先压住了。
那新卒最先忍不住,哑着嗓子道:“俺也去们也守了一夜……”
卫临川看向他,声音很平:“你守的是北角,能轮换。西墙那十个人,一整夜没下过那道口子。伤营里那些人,有的昨夜吃了箭,有的火里呛了烟。你现在这碗先咽下去,他们后头那口气也许就断了。”
那新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不是被说服得心甘情愿,而是这话实在。他自己都知道,西墙那口子若真塌了,今天谁都别想安生。
卫临川见人不再顶嘴,便继续往下说:“第一锅,先去伤营和西墙。第二锅,给夜里守北角和提水的人。其余人,再等。谁若觉得不服,俺也去先陪你把这碗灰水端去西墙,看着那些人一口口喝完,再回来与你争。”
这一下,火头营前彻底静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摆什么好人样子。
他只是先把最该喝的人点了出来。
这世上许多乱子,起于不公。可更多时候,人不是不能吃亏,而是不能不明不白地吃亏。只要把“为什么先给他们”说清,底下那股子憋着的气,反而能散一点。
韩烈靠在柱边,听到这里,低低哼了一声。
赵成寿则像终于找到了一根能顺着往下爬的绳,立刻招呼火头兵:“听见没有?先舀伤营,先送西墙!”
两名火头兵忙不迭应了,手忙脚乱去找还能用的碗和木盆。
火头营里碗也不够。
许多碗昨夜装过泥水、装过灰、装过碎粮,这会儿边沿都黑着。伤营那边更惨,能捧着喝的人都算好,有两个腿上伤重的,只能半靠着墙,由旁人拿勺往嘴边递。
卫临川跟着头一锅热水过去。
伤营里一股子药草、血腥和烧焦布料混在一起的味,热气一进来,那味儿更重。昨夜中箭、被烟呛、被木梁砸到的人都在这儿,灯不亮,墙角却挤得满。有人裹着脏布发抖,有人靠着木板闭眼不动,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疼得没了力气。
最里头那个抢过锅底糊的伤兵也在。
他昨夜抢得最凶,这会儿却缩成一团,嘴唇干得发裂,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见热水送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垂下去,像怕自己再扑过去抢。
卫临川走到他跟前,把碗递过去:“喝。”
那伤兵愣了愣,抬头看他,眼里先是茫然,随后竟有点发红。
他没说话,只双手接过碗,碗边烫得他指尖直缩,还是死死捧住,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那水里带灰,也带着一点锅底焦味,可热气一下到肚里,人整张脸都像活回来一点。
旁边另一个肩头中箭的老卒原本还硬撑着说自己不急,这时见了热水,喉头也跟着动了一下。可他没伸手,只低声道:“先给老蔡,他流血多。”
老蔡便是昨夜在裂口后顶着箭还不肯退的那个。
他靠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肩头那道包扎过的伤口已经又被血浸透。听见有人点自己名字,他勉强睁开眼,刚想说一句“俺也去撑得住”,卫临川已经把第二碗塞到他手里。
“喝完再撑。”
老蔡盯着那碗热水,眼神竟有一瞬发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骂了一句:“狗日的,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灰水也香。”
说完,他仰头便灌了一口,烫得脖子一缩,眼角都跟着红了。
伤营里那些还醒着的人看见这一幕,竟没人争。
有人只是默默把自己手边的破碗往旁边挪了挪,给更伤的人腾地方。也有人把喝了一半的碗递给身边咳得更厉害的同伴。这样的动作小得很,放在平日也许根本不值一提,可落在黑石堡眼下这种快要断气的局面里,反倒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这说明,这群本该在绝境里散成一把沙的人,还没真散。
伤营这边分完第一轮,锅里热水已去了小半。
火头兵还在往锅里添雪,灰白的雪一进锅,热气先往上涌一阵,随即便慢慢沉下去。水又淡了,也更灰了。
卫临川没喝,转身便往西墙去。
西墙那口子经过昨夜和白日的连番折腾,比先前更不像样了。门板、断梁、碎石、木楔,像一群东拼西凑的骨头,勉强撑住那道快裂开的伤口。崔柏峰和那十个人还守在那里,个个脸色都发青,嘴唇干裂,手上却没一个松的。风从裂口缝里一阵阵钻进来,把人吹得眼皮都发干。
许三虎最年轻,也最撑不住。
他一夜下来,眼窝都凹下去了一圈,手却仍旧按在门板后头。见卫临川带着热水上来,先是本能地舔了舔嘴唇,随后竟退了半步:“先给周叔他们。”
周黑脸守在第一道口,头发都叫风吹得乱了,脸却还是那样黑。他回头看了眼那碗热水,喉结动了动,竟也道:“先给那小子,他年轻,熬不住。”
许三虎一听,眼睛顿时更红了,梗着脖子道:“俺也去能熬。”
“能熬也先喝。”杜鹏飞的声音从后头砸过来。
他刚从缺口另一头绕回来,手里那把短斧还带着昨夜没擦净的血痕。人是累极了,眼神却仍旧亮。他走过来,先从火头兵手里抢过那只碗,直接往许三虎怀里一塞。
“叫你喝就喝。今儿白天再来一轮,先软腿的是你,不是周黑脸。”
许三虎被他这一塞,差点把碗洒了,忙手忙脚乱捧稳,眼眶里那点水意险些就下来了。
他低着头,大口喝了一口,热水下肚时,人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冻得发硬的筋骨终于被这点热给烫开了。
周黑脸看着,低低笑了一声:“这才像话。”
笑完,他才接过第二碗,喝的时候却没急,一口一口抿得很慢,像是舍不得。
这一锅雪水,就这样一碗一碗下去。
没有谁吵着说不公,也没有谁仗着自己守得更狠便多抢一口。伤营那边喝完了,西墙这边也分下去了,剩下的那点汤水,才轮到北角和提水的人。
至于卫临川自己,从头到尾一口没碰。
赵成寿后来端着最后半碗灰水找过来,嘴里嘀咕着“好歹喝点,别一会儿倒了”,卫临川接过碗,却没喝,只转手递给了靠着墙根、半边手还缠着布的那个抬木梯杂役。
那杂役一怔,忙说:“俺也去只是擦伤……”
“擦伤也是伤。”卫临川道,“喝了,待会儿还得搬门板。”
那杂役愣了半晌,才红着眼把碗接过去。
风还在吹,黑石堡还是那个黑石堡。
粮棚烧了,火头营快没盐了,井里的水也快见底,外头的乌祁前锋仍压在铁勒岭碎石坡和白狼河冰面那两条线上。可不知为何,这一锅又灰又淡、甚至带着烟屑的雪水喝下去以后,许多人脸上的神色都和昨夜不一样了。
不是不怕了。
是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些人,不是只会抢粮、跑命和缩脖子的散沙。
周黑脸会把水让给许三虎。
老蔡嘴上骂得最凶,喝了半碗后却把剩下那点热气递给了旁边烧伤更重的人。
杜鹏飞自己嗓子哑得快裂了,手却先把碗塞给守缺口的小卒。
韩烈嘴上总没好话,转头却把自己分到的那口热水丢给了伤营里那个昨夜抢锅底糊的兵。
这些事没人去喊,也没人拿出来说。
可正因为没人说,才更真。
黑石堡里这一群原本各怀心思、各熬各命的人,竟在最狼狈的时候,开始一点点像一伙真正拴在一处的人了。
卫临川站在西墙后,看着许三虎捧着空碗发愣,看着周黑脸低头重新把手按回门板边,看着石定山蹲在地上,拿木楔一下一下加紧那根快松的断梁,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沉。
不是感动得发热,也不是热血上头。
而是一种很重、很稳的东西,慢慢沉下来。
这群人,也许未必都能活到最后。
可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丢下彼此。
这便够了。
火头营那边又有人端着第二锅雪水往上送,锅里热气很薄,一路被风吹着,到墙边时几乎只剩一点温。可人心里那点东西,反倒因为这点薄热,慢慢连了起来。
黑石堡还没变强。
可它也不再只是破。
它开始有了点“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