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比第一夜更难熬。
不是因为火更大,也不是因为箭更多。
而是人已经守过了一整天。
白日里西墙那道裂口硬撑住了,北角也没被乌祁人真正咬开,黑石堡看着还像一座堡。可守过一天的人都知道,最可怕的并不是眼前没塌,而是你明知道第二夜一定还要来,自己却已经快把白日那点力气熬尽了。
夜刚沉下去时,城里便有一种很怪的静。
火头营那两口锅还在冒气,可锅底刮出来的雪水已经淡得像一层发灰的热雾。伤营里低低咳嗽,城头上值夜的脚步却比平日更慢。有人抱着枪坐在墙根,眼皮已经打架,却不敢真合上。有人靠着门板站一会儿,又猛地惊醒,像是在梦里听见了马蹄。连风都不像前夜那样硬,今夜它更阴,贴着墙和屋脊一寸寸滑过去,把人心里的那点冷慢慢刮出来。
卫临川站在西墙后,先看了一圈人。
崔柏峰还在最前头。
他像是从昨夜到今夜都没真正离开过那道裂墙。门板、断梁、碎石、木楔,层层顶在他前面,他自己则像最后一道钉子,钉在那条快要裂开的伤口上。风从门板缝里灌进去,把他鬓角吹得发白,可他肩背始终没有塌。许三虎守在他偏后一点的位置,肩上那道伤已简单裹了一圈布,血干在布边,颜色发黑,人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周黑脸坐着的时候像随时能睡过去,一听见墙外有点动静,眼睛又会慢慢睁开,像一块被火烤过又扔进雪里的旧铁。
杜鹏飞带着游补那十二个人,绕了一天,腿都快跑直了。
白日里哪里有箭、哪里有火、哪里有墙松了,他便带人扑哪里。到了夜里,照理该让他们靠着火头营那点热气歇一歇,可杜鹏飞自己坐下还不到一盏茶,便又爬起来,把人一个个拽醒,说“别真睡死了,今夜不好熬”。他说这话时自己眼睛里也全是血丝,可偏偏还是站得住。只是这时候的他,已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一腔火全顶在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咬着牙不肯让自己松掉的硬。
韩烈压着老卒。
老兵最懂熬,也最懂散。熬得住,是因为见过大风大浪。散得快,也是因为见过太多无意义的死。今夜这批老卒被韩烈一点点压在了各段墙和火头营之间,不许扎堆,不许抱怨,更不许顺着风声去猜“是不是该跑”。韩烈自己话不多,只在最该开口的时候说一句。可也正因为如此,他那一句,往往比旁人十句都重。
至于火头营,赵成寿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还是缩在棚下,手里攥着木勺,眼睛却再没有平日那种守着锅就守住一切的气。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有人抢汤,而是锅再熬不出热气。锅一凉,伤兵先撑不住,守墙的人也会跟着手脚发木。于是这人一边骂火头兵手慢,一边又不停往灶下塞湿木头,烟把他呛得眼泪直流,他也不敢停。
黑石堡就这么熬着,像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把自己硬绑在门板上,明知道下一刀要来,却连拔口气都不敢太用力。
到了子时前后,乌祁人的声音先来了。
不是骑兵压近的马蹄,也不是火箭破空那种直白的杀意,而是盾。
一面面盾牌被人拿着,在城外看不见人的地方一下下敲。声音闷,隔着风传过来,像有人用拳头反复砸在棺木盖上。
咚。
咚,咚。
一下远,一下近,不成调子,也没有节奏,偏偏就这么一阵阵传过来。你明知道对方不是要立刻扑城,可这声音却会顺着夜里最静的时候往耳朵里钻,钻得人头皮发紧。
起初城头上的新卒还会抬头去看。
看了几次,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墙外那片压得很低的黑。可越看不见,越叫人心里发毛。后来有个守北角的新卒被这声音弄得实在受不住了,低低骂了句脏的,想借骂声把自己胆气提起来。结果刚骂完,墙外便有一支箭无声飞来,擦着他耳边钉进垛口。那人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脸白得像纸,从此再没人敢在夜里随便出声。
卫临川站在西墙第二层后,听着那一阵阵敲盾声,脑海里那张兵盘并没有像白日那样飞快亮起路线和落点。
它只是静静铺着。
西墙、北角、白狼河、铁勒岭、旧商道,线还在,点也还在。可今夜最先亮起来的,不是敌军可能扑来的位置,而是己方那些代表人力的黑点,一点一点暗下去。有人守了一天,站着就会发飘。有人白日挨了箭,夜里裹着布还得继续站。有人连两碗灰水都没喝上,腿却已在发抖。
墙还没垮。
人却在被一点点磨空。
卫临川看着那一片暗下去的点,忽然第一次真正明白,守城最先被磨垮的不是墙,是人。
墙裂了,还能拿门板和断梁去顶。
人若心里那口气裂了,便什么都堵不上了。
“又来了。”许观澜不知何时摸到他身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卫临川抬头,看见白狼河那边有几道火星一闪即灭,像是有人拿火折子照了照冰面,又很快压住。再往西北,敲盾声仍旧不断,风从那边过来,把声音吹得更散,更难辨位置。
“他们不是想攻。”许观澜轻声说,“是想让人睡不成。”
“知道。”卫临川道。
“那怎么压?”
卫临川没有立刻答。
这事没有什么巧计。你不能冲出去把人全杀了,也不能拿箭在夜里盲射。乌祁人用的是最笨,也最耗人的法子。今夜敲盾、明夜放箭、后夜再试火,守城的人便永远在半睡半醒之间绷着。绷一夜两夜还成,绷到第三夜、第四夜,自己便会先散。
他望着西墙前那一片看不见人的黑,沉默片刻,才道:“让人轮着闭眼。”
许观澜一愣:“什么?”
“每一段墙上,总有一半人是醒着的,另一半蹲下,靠着墙闭眼。哪怕只眯一刻,也得眯。”卫临川声音很低,“不是叫他们睡死,是让眼睛别一直睁着。一直睁着,天亮之前就先废了。”
许观澜听完,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像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就要去传。
“等等。”卫临川又叫住他,“告诉他们,闭眼的人不许往下滑,不许丢枪。靠墙,抱膝,头低着。谁轮谁,崔柏峰、韩烈和杜鹏飞各自看着。”
许观澜应了一声,很快没进夜色里。
这法子不体面,甚至有些寒酸。守城守到第二夜,竟只能靠“轮着闭眼”来续人那点快断的神。可它偏偏有用。
不多时,西墙后便有了细微的变化。
崔柏峰没说太多,只让十个人分成两拨。第一拨贴门板、压断梁、看裂口。第二拨靠着后头那道半塌的墙根蹲下,手里枪还攥着,人却低头闭眼。许三虎原本还硬撑着说自己不用,崔柏峰只看了他一眼:“现在不闭,待会儿你自己会站着睡过去。”许三虎脸一红,终究还是乖乖蹲下了。
北角那边也一样。
韩烈把老卒一分为二,一拨听风,一拨闭眼。老卒们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熬了这么多年夜,不差这一会儿。韩烈却只淡淡说了句:“你们若在第三更时把自己熬瞎了,后半夜谁看墙?”这一句,便把那些硬话都堵了回去。
杜鹏飞那边最难。
他自己就是最不肯歇的人。可等许观澜把卫临川的话带过去,他先骂了句“真把老子当驿站里的驮马使”,骂完却还是把那十二个人压成三拨,两拨轮着走,一拨靠墙蹲着闭眼。自己嘴上说不累,没一会儿也靠着门板坐了下来,头微微一低,像是在听风,眼皮却终究合上了半瞬。
这种半闭半醒的守法,让黑石堡今夜看起来更疲,更旧,也更像一群被扔在边地熬命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种办法,把许多人从“熬到自己先崩”这条路上往回拽了一寸。
夜仍旧难熬。
乌祁人的敲盾声断断续续,不时还会夹一两声短促的呼哨。箭也会时不时来上一支,不为杀人,只为提醒你墙外始终有人。白狼河方向的冰裂声在风里传得很远,像有人用细刀在黑夜深处慢慢劈开一条口子。城头上的人合眼不过片刻,便会被这些声音惊醒,然后一身冷汗地去摸手边的刀和枪。
可比起方才那种所有人一齐睁着眼、把自己生生熬干的守法,这已算是给了人一条能喘气的缝。
卫临川自己也没真正睡。
他只在西墙后那段断梁边靠了一会儿,眼睛闭上,脑海里却没停过。兵盘上的红线随着风向一点点挪,乌祁人的虚影在铁勒岭和白狼河之间来回试探,己方那些暗下去的点则缓慢地明灭着。只要哪一段的点暗得太快,他便会立刻睁眼,让杜鹏飞那队游补往那边多压两个人,让石定山送一块门板过去,或者叫韩烈把那几个死扛着不肯闭眼的老卒按着坐一会儿。
到后半夜时,风又偏了一点。
这一次,不只是西风。
西风里开始带着一种更潮、更冷的河气,说明白狼河那边的冰面正在起变化。卫临川站起身,走到垛口边往东北看,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线模糊的白。他却知道,那不是空。
白狼河的冰,一到这种夜里,最适合藏轻骑和徒步摸近的斥候。
他们未必今夜就从那里压上来,但早晚会来。
鬼柳滩、白草坳、断雁桥、双马驿,这些名字从他心里一闪而过,像是被什么更大的局势轻轻提了一下。黑石堡只是北境最北边一颗偏得不能再偏的钉,可若这颗钉真被拔了,后头整条旧军道、落雁沟那道窄口、再往南的几个驿站和屯田村,便都会跟着露出来。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疲意反倒淡了些。
不是因为不累,而是因为知道自己眼下不能只把这座堡当成一座堡来看。
它已经是宁朔道最北边那扇快要开裂的门。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咳。
卫临川回头,看见许三虎靠在门板后,眼睛睁着,却像刚从梦里惊醒。年轻人手里还抱着那杆断枪,脸上却全是发木后的茫然。
“睡着了?”卫临川走过去。
许三虎脸一红,低低道:“就……就闭了一会儿。”
“梦见什么了?”
许三虎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过了片刻,才轻声道:“梦见俺也去娘在烧热水。锅盖一掀,全是白气。”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干,却也很短:“结果一睁眼,还是这堵破墙。”
卫临川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把手里那半碗已凉了一半的灰水递过去。
“喝了。”
许三虎接过碗,先愣,后又赶紧摇头:“俺也去刚才喝过半口。”
“喝了。”卫临川重复了一遍。
许三虎这才低头,把那半碗水慢慢喝了。水是凉的,里头还带着烟灰味,他却捧得很小心,像怕漏掉一点。
周黑脸在旁边靠着门板坐着,见状低低道:“小子,想家了?”
许三虎抹了下嘴角,没敢承认,只闷闷应了一声。
周黑脸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守过这一夜,往后你再梦见锅里冒白气,心里就知道那是热的。眼下这堵破墙,只能先当锅盖顶着。”
这话粗,却叫人心里忽然一暖。
许三虎低头笑了笑,眼里的湿意却一下被风吹干了。
夜就这么熬着。
没有大开大合的杀,也没有真正扑到眼前的撞城。只有不断响起又落下的盾声,偶尔破风而来的冷箭,白狼河那边似有若无的冰裂声,还有城头上这一群困得眼神发直,却仍旧不敢真正睡过去的人。
卫临川直到天边泛出一点极淡的灰时,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二夜,总算过去了一半。
可他心里并没有轻松。因为他知道,乌祁今晚没来真扑,不是放过了黑石堡,而是在把人往更深处熬。等熬到第三夜、第四夜,墙也许还没塌,人却会先把自己熬成空壳。
守城最先被磨垮的不是墙,是人。
这句话,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