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过后,黑石堡的夜反倒更静了。
那静不是安稳,是把人熬到快散架以后,忽然落下来的一层薄霜。城头上的风还在吹,白狼河那边的冰裂声也还时断时续,可乌祁人的敲盾声比先前稀了,冷箭也少了。许多守了一天一夜的人,正是最难熬的时候,眼皮发沉,骨头发木,连心跳都像慢了半拍。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
卫临川站在北墙偏中的旧垛口后,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西边。
他脑海里那张无形兵盘,在第二夜后半段反倒比白日更清楚。白狼河东岸那条线仍在游,北角外的几道影子也一直没散,可最深的那一抹暗红,始终伏在铁勒岭碎石坡后。它不急着亮,不急着扑,只是缓慢地往前压,像狼伏在草后,等着猎物最困、最冷、最想闭眼的那一瞬。
“还没动?”韩烈站在他身边,低声问了一句。
“快了。”卫临川道。
韩烈没再问。
他知道卫临川这人有种说不清的本事。不是会占卜,也不是单靠胆子大,而是总能比旁人更早半步看出局势里哪根线先绷,哪块地方先烂。前几日是火,昨日是箭,今夜大概也差不了。
果然,未到片刻,北角那边先有了动静。
不是大动静,只是两支冷箭连着压过来,一支钉在垛口上,一支擦着木梯飞下去。紧跟着,白狼河方向又传来几声短促呼哨,像是有人故意提着嗓子在夜里拉开声势。北角值夜的新卒一下全醒了,抱着枪往外探,有人还低低骂了句,说乌祁人终于又来了。
卫临川却没有往那边看。
因为他脑海里那张兵盘上,白狼河那条线并没有继续亮下去,反而是西北那一抹暗红,在这一刻猛地往前推了一截。
不是佯压了。
是真扑。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回头便喝:“杜鹏飞,带人去西墙!北角别追!”
杜鹏飞原本就蹲在墙根后闭眼养神,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像被火烫醒,抓起短斧就跳了起来:“人都起来!跟我走!”
那十二名游补有一半正靠墙眯着,闻声立刻翻身而起,连眼里的困意都没来得及揉掉,便跟着他往西边冲。许观澜最灵,先窜出去看路;石定山抄起锤和木楔,扛着半截门板就跑;韩烈则转身朝北角那几名老卒压了一句:“盯住,不许乱追!”
几人刚动,西墙那边便突然响了一声闷响。
不是箭,也不是石头落地。
像是整片门板被人从外头重重撞了一下。
下一刻,第二声、第三声接连传来,夹着木头碎裂和石块滚落的声音,夜里听去,像有人拿锤子在一寸寸砸墙根。
“西墙!”许观澜在前头喊了一声,嗓子都变了。
卫临川心里一沉,脚下更快。
等他赶到时,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得还要凶。
乌祁人不是单人单骑来试,而是真借了夜和风,从西北碎石坡后压出一小股敢死的近身人马。前头三面湿牛皮蒙成的大盾顶在最前,盾后不是弓手,而是拖着钩索和短梯的步卒,踩着碎石、借着风声,一口气摸到了裂墙下。后头还有两骑压着箭,专打门板缝和墙后探头的人。
白日那道裂口,今夜已被撞得更开。
门板和断梁勉强还在,可左下角那层夯土已经塌出半尺深的空。乌祁人正借着这一处空往里递钩,递一次不成,便再递一次,像野狗咬住了骨缝,非要把肉撕开不可。
而崔柏峰就站在最前面。
不是站在门板后,是半个身子都压在那道裂口上。左边肩膀被箭划开一道长口,血顺着旧皮甲往下淌,半边袖子全湿透了,颜色在夜里发黑。可他像感觉不到疼,只一手压着门板,一手握枪,枪尖不乱刺,只盯最前那只递钩的手,来一只,挑一只,挑不退,便用枪杆硬顶。
许三虎守在他后半步的位置,脸上全是灰和血,正用一块碎石死死楔门板底角。老蔡肩上的伤原本就没好,这会儿索性把自己整个人靠在断梁上,用背帮着扛门板后那股往里塌的力。周黑脸已经没坐着了,手里捡了把砍卷了口的短刀,正隔着门板缝朝外乱捅。每捅一下,他嘴里都低低骂一句,像是怕自己一停,眼睛就会先闭上。
他们这十个人,竟真一夜没退。
“再顶一口!”崔柏峰哑着嗓子喝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压得住。
门板外那面湿皮大盾又撞了一下,震得门板和断梁同时一晃。许三虎被震得手臂发麻,差点脱手,崔柏峰反手便往后一探,硬是把他手腕往门板上按死:“别松!”
这一声刚落,墙外突然探进来一把短钩,直取门板上沿。若让它挂住,后头几人一齐发力,这门板十有八九会被直接扯开。
崔柏峰眼都没眨,枪来不及回,便直接抬起受伤那边肩膀往上一顶。
钩尖“哧”地划过皮甲,又在他肩头带开一片血肉,终究还是偏了半寸,没能挂实。门板后头的冯哑巴见机极快,一刀便劈在钩索上,绳没断,却也让那钩子脱了势。
崔柏峰闷哼了一声,肩上血一下涌得更快,整个人却还是稳稳钉在那儿,像那不是一副肉身,而是西墙裂口上最后一块还没掉下去的石头。
卫临川赶到这一眼,胸口都跟着一紧。
他这才真正看明白,为什么昨夜、白日、今夜,崔柏峰都适合放在最险的地方。
因为有些人站在前头,靠的不是喊得响,不是刀有多快,而是他真能在墙快裂、门板快断、血顺着半边膀子往下流的时候,还一寸不退。
退一步,后头这十个人就会散。
散一寸,这道口子就会开。
所以他不能退。
卫临川脑海里的兵盘在这一瞬间几乎亮成了一片白。
西墙裂口外,乌祁前头三面盾已压死。后头拖索的人还剩四五个,骑弓在后。若杜鹏飞直接带人冲裂口正面,会与崔柏峰这一层撞在一起,反而让门板内侧的人脚下乱。最优的一步,不是抢前头,而是切两侧。
“杜鹏飞!”他厉声开口。
“我在!”
“别上正口!你带四个,走左边碎石堆后那条窄道,压盾后的弓手!剩下的人跟石定山,把第二层门板竖起来,再给我往裂口里灌石头!”
杜鹏飞本已热血上头,恨不能一头撞进裂口跟乌祁人贴脸砍,听见这一句,先是一愣,随即眼神一下亮起来。
“明白!”
这就是他如今和从前不同的地方。
换作最开始的杜鹏飞,这时候多半只会凭火扑上去。可现在,卫临川话音刚落,他便知道,这口子不是谁先冲谁英雄,而是谁先把最该补的地方补上。
他带着四个人一猫腰,直接从墙后那堆半塌的碎石和烂木里斜切过去。乌祁后头那两骑弓手正压着裂口放箭,眼睛全盯着门板缝,哪料到墙里会有人从侧后突然扑出。杜鹏飞一句废话没有,短斧抡圆了便照最近那匹马腿砍去。
马嘶声顿时撕开了夜。
后头那骑弓手被掀得半边身子一歪,箭也射偏了。杜鹏飞根本不给他第二下的机会,整个人跟着扑上去,斧头斜斜一撩,把那人直接从马上掀了下去。旁边游补几人也一齐压上,刀枪乱起,硬是把乌祁后头那两点压箭的火给掐灭了。
而石定山这边更快。
他早看出裂口不是光靠人顶得住的,一到便把第二层备着的门板往里塞,后头两人扛着碎石和断梁,沿着门板底下一块块往里灌。石块一进,裂口就窄一分。断梁一横,门板便更难叫人一口扯开。
“再来两块!”石定山吼得嗓子都破了,“别往上放,往底下卡!底下才是命!”
老蔡听见这句,咬着牙挪了挪身子,把原本顶在自己肩上的那截断木往下让了半寸。就这么半寸,石定山塞进去的碎石便死死咬住了门板底角,原本一撞就晃的那道口子,总算稳住了一截。
外头那几名拖索的乌祁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呼喝声一下急起来。
可就是这一急,崔柏峰抓到了机会。
他一直不急着往外追,只守门板和裂口。等对方那只最靠前的手因为发急而探得更深时,他枪锋一转,竟不是挑手,而是顺着门板边那道缝直直送了出去。
这一枪去得极稳,也极准。
门板缝窄,外头人多,寻常人未必敢这么送。可崔柏峰不看别的,只看那一道最实的影子。枪尖出缝的一瞬,墙外便爆出一声短而闷的惨叫。那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根绳骤然被人从外头切断,前头那几人一乱,门板上的那股撞力也跟着松了半口。
“压!”崔柏峰低喝。
周黑脸、许三虎、冯哑巴几乎同时往前一挤。
门板、断梁、碎石和人,一下都往前顶去。不是要把墙外的人顶出去,而是把这道口子重新塞死。
卫临川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震动的感觉。
这不是他脑海里兵盘演出来的哪一步。
是人自己站出来的。
崔柏峰没有退。
许三虎没有松。
老蔡肩头流着血还在顶。
周黑脸拿着卷口短刀也敢往门板缝里抢。
这些人原本都只是黑石堡里最普通的兵。
可一旦真把他们摆到该摆的位置上,他们便能把这段快塌的墙,活活顶成一段人的骨头。
墙外的乌祁人终于顶不动了。
后头压箭的两骑又被杜鹏飞那一扑搅乱,前头几名拖索的人再试两次,都没能把门板掀开,反倒被崔柏峰那一枪逼得脚步乱了。夜风一卷,碎石坡后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呼哨。
这哨声与白日不同,像是收。
下一刻,前头那几面湿皮盾便缓缓往后退。退得不快,显然还提防着墙里人追出来。可卫临川没有让人追。
“都别出!”他喝住了最前头正想借势扑出去的杜鹏飞,“守口!”
杜鹏飞一身血和土,眼里那股火还没散,听见这一句,脚下竟真硬生生收住,只朝墙外狠狠啐了一口,提着短斧退回裂口边。
这一退,恰到好处。
因为乌祁那几面盾退出七八步后,果然又回身压了一轮冷箭。若真追出去,这会儿墙里至少得倒两三个人。
崔柏峰也没追。
他直到墙外那几道影子真正退回碎石坡下,才慢慢松开压在门板上的手。可这一松,人却没有立刻站稳,脚下竟晃了一下。
许三虎最先发现,脸色都变了:“崔哥!”
卫临川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一碰之下,才发现他半边肩膀全是血,连皮甲下头都湿透了。方才那几下挡钩、顶门板、出枪,几乎全是用这半边膀子去吃。人能站到现在,已经不是硬,是在拿命生撑。
崔柏峰脸色有些白,嘴唇却还稳着,先低头看了一眼裂口,确认门板、断梁、碎石都还咬着,这才喘了口气,低声道:“没开。”
就这两个字。
没有问自己伤得重不重,也没有问乌祁是不是退远了。
先问墙。
卫临川胸口一热,手上却更稳:“没开。”
崔柏峰点了点头,像是这才终于肯把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往后撤,只把身子往门板边上一靠,仍旧站在裂口最前那一层。
许三虎眼睛都红了,低低道:“你先下去裹伤,我顶这儿。”
崔柏峰看了他一眼,摇头:“你顶不住这一口。”
许三虎咬着牙,眼里又红又亮:“那俺就学着顶。”
这句话一出,连周黑脸都偏头看了他一眼,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很哑:“小子,算像点样了。”
卫临川没立刻让崔柏峰下去。
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这个人现在若退,哪怕只退半步,裂口后头这十个人心里那根刚刚绷住的弦,也会跟着松。
所以他只是压低声音,对石定山道:“把布拿来,先给他肩上扎死。动作快。”
石定山点头,立刻扯了块相对干净些的旧布过来,三两下缠住崔柏峰肩头。崔柏峰全程没出声,只在布勒紧伤口时,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杜鹏飞这时也退了回来,短斧上还挂着血,胸口起伏得像风箱。他先看了眼崔柏峰肩头那层布,又转头看向墙外那片黑。
“今夜他们还会来。”他说。
卫临川望着碎石坡方向,脑海里的兵盘仍在缓缓转动。乌祁那条线没有退散,只是由亮转暗,重新伏了下去。白狼河、铁勒岭、落雁沟、白草坳,这些线和地名在更深处隐隐相扣,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把北境更大一片战局一点点朝他面前推来。
可在今夜,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崔柏峰带着这十个人,把西墙这一口,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