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人。”
许观澜这句压得极低,却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了窖口边所有人的耳朵里。
外头北墙和火头营那边还在响,撞木、喊杀、刀枪碰撞、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土层一阵阵传过来,像闷雷埋在地下滚。可这一刻,粮窖口边的人却都本能地静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卫临川俯身钻进窖里。
粮窖后头那道石板已经被石定山和许观澜撬开大半,露出一条又低又窄的旧废渠。废渠原本是早年修堡时挖来泄水的,后来外头加了粮窖和土墙,便慢慢废了。石板压了多年,里头一股烂泥、旧草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一掀开便直往人鼻子里钻。再加上外头火还没完全熄,烟气顺着缝也慢慢往里灌,叫人刚凑近,喉咙就发痒。
许观澜半跪在渠口,手里举着那根绑了半面黑旗的枪杆。旗子一进窖里,火光照不上,便只剩一团更深的黑,偶尔被气流带得轻轻抖一下。
“前头拐口那儿,有个人。”许观澜低声道,“我方才往里摸,听见一声撞石,差点和他脸贴脸。”
卫临川伸手:“火折子。”
石定山立刻递过来一支用破布裹过的火折子。火头很小,刚一吹亮,黄光便被这道窄沟压得只剩一点可怜的光晕。几人顺着那点光往前看,废渠往里先低后斜,再拐一个弯。就在拐弯那处,果然有一团人影歪在地上,半边身子卡在塌下来的碎石和泥里,一动不动。
石定山先一步钻进去,肩膀蹭着两边湿冷的土壁,动作却不慢。到了那团人影边,他先用斧背碰了碰,见人没反应,又把火折子凑近了些。光一照,几人都认了出来。
是那个鼻梁带旧青的亲兵。
他半张脸埋在泥里,鼻梁上的那块旧伤还在,只是颜色早看不出来了。胸口被一截塌下来的碎木穿了进去,血干在衣口上,发黑发硬。腰间那把刀还挂着,刀鞘上全是刮擦出来的白痕,显然先前也是慌着往前挤,结果被塌口直接压死在这里。
“守备的人。”石定山低声道。
卫临川蹲在渠口,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条路,守备和宋贺年那伙人果然早就探过。不是今天临时撞出来的,是早给自己备下的退路。只是他们也没料到,这条废渠比看上去更险,塌口、积泥、旧木、暗石样样都有。走在最前的亲兵一个没躲过去,便死在了这里。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这条路能通。否则他们不会走。
第二,前头还不一定安全。否则这亲兵不会只死一个人。
许观澜抿了抿嘴,低声道:“我看他脚边,还有新泥被踩开的印子。前头的人没停,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了。”
这话一出,后头几名抬伤兵的老卒脸色都更难看了。
不是怕尸体。
是怕前头那群人比他们走得更早,也更知道这条路。若出口那边已被他们占住,或者他们干脆丢下什么手脚,那后头这几十号人挤进这种地方,便真成了一锅埋在土里的肉。
可现在,回头更不行。
外头北墙、西口和火头营还在杀,韩烈、崔柏峰和周黑脸那些人正在替他们咬那半个时辰。回头,便是把这条用命换来的缝直接堵死。
“把尸拉出来。”卫临川道。
石定山一怔:“拉?”
“堵在这儿,后头担架过不去。”
石定山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和许观澜一前一后挤到那亲兵身边。废渠太窄,两个人连抡开胳膊都难,只能一个托肩,一个拽腿,先把人从塌木里一点点抠出来。那尸体早已冷透,拖动时衣甲和石壁磨出刺耳的擦声,听得人心里发堵。拖到一半,那亲兵腰里竟掉出一小卷东西,滚进泥里。
许观澜顺手捡起来,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像是图。”
卫临川伸手接过。
那东西被油布裹过,边角却已叫潮气泡软。展开一看,果然是一张画得极草的线图。上头没有完整标记,只用炭笔粗粗勾了几道线,一条是黑石堡内院,一条是南边荒沟,另一条,则正是这道粮窖后头的废渠。再往外,还有两三个简单记号,像是石崖、枯柳、浅滩。
鬼柳滩。
卫临川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张图不细,却够用。够让熟路的人在黑夜里不至于走错第一段。
“收好。”他说。
许观澜看着那张图,眼神发冷:“这帮狗东西,连路都提前给自己画好了。”
卫临川没有接这句,只把图重新卷起,塞进怀里。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更近的喊杀声,连窖口边的土都像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有人在窖口外低声急促地叫了一句:“北边又上人了!”
是杜鹏飞的声音。
他显然是送第一拨伤兵过来后,又折回去守口,此刻声音已哑得厉害。就这一句,也够让所有人心里一紧。
没时间慢慢挪了。
卫临川抬头看向窖口外头那一圈人,声音一下压得很实:“先走伤兵。担架低着走,头别抬。轻伤的跟在两边,手搭前头人的衣带,别自己乱摸墙。谁咳,也给我压着,别一口气呛散了后头的队。”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第一副担架先往里送。那是个被箭穿了肋下的老卒,人还醒着,只是脸白得发青。废渠太低,担架抬不平,前头的人只能半跪着往前递,后头的人则把担架后沿略微提起,一寸寸往里蹭。木板边磨在石上,发出极难听的声。那老卒疼得额上全是汗,嘴唇直抖,却真没叫出声,只咬着一团破布,脖子上青筋一根根绷着。
第二副担架是个烧伤了半边手臂的年轻兵。火头营出来的两个杂役抬着他,本来腿就发软,一进废渠,更是连站都站不稳。石定山把他们一肩一脚调开,自己扛前头,许观澜扛后头,这才把人顺着塌口送过去。
后面的人一拨接一拨往里挤。
窖口原本就窄,人一多,便立刻有种快要憋死的逼仄。前头的人刚钻进去,后头的人便只能弓着腰站在半埋土的窖里等。头顶是黑的,脚下是泥,左右土壁湿冷,沾着旧草和烂根,衣袖和脸蹭上去便是一层土。外头的烟气一点点灌进来,和里头本就潮闷的空气搅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堵。
最难受的不是黑。
是挤。
挤得你连抬手擦汗都费劲,连喘口大气都怕撞到前头人的后脑。伤兵身上的血腥气、药草味、灰水味、湿土味、人的汗味,全闷在一处,像一口盖得太死的锅,把所有人都捂在里面慢慢煮。
火头营一个年轻杂役才钻进去没几步,便开始喘粗气,脚也发软,嘴里慌得直念:“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韩烈在后头一把揪住他后领,声音冷得像冰:“你再嚎,前头三个人都得堵死。”
那杂役被这一拽,眼泪都出来了,却死死忍着不敢再出声,只把脑袋低下去,手哆嗦着抓住前头那人的衣角。
许三虎就在他前面。
年轻人肩上那道伤还没重新包,血把半边衣襟都染了。他一边往前挪,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窖口。不是怕看不见路,是怕最后那一拨人还没收回来。裴瘸子还在塌墙外,周黑脸和老蔡还在后头,崔柏峰更不用说。
“别看后头。”卫临川在他身后低声道,“看脚下。”
许三虎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头转了回去。
再往前,废渠突然更低了。
原本还能弓着腰走,这一段却只能半跪半爬。石定山先过去,用锤背砸开一截塌下来的泥板,再把碎石往旁边抠。每抠一下,头顶都会掉土。土落在头发、脖领、眼皮上,黏得人睁眼都难。许观澜钻在最前,举着那根绑了半面黑旗的枪杆,旗子被压得几乎贴在土顶上,只能偶尔从晃动的缝里看见一点黑布边。
可就是那一点黑,偏偏最让人心里发稳。
谁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外头太乱,里头太窄,人的眼睛一旦看不见远处,就总得抓住一点什么。
而那半面焦黑的残旗,正好还在前头。
“慢点,别挤!”石定山在前头低吼了一句,“这一段土是浮的,挤急了全塌!”
后头立刻收了一点。
可外头的声音也跟着更近了。
北边喊杀声不再只是远远传来,而是能听出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和撞木碎开的动静。中间还夹着杜鹏飞那种一听就带火的骂声,以及别的更沉的、像是门板砸在地上的响。
每一声都像在告诉他们,后头那道最后的口子,正在一点点缩短。
这便是最逼人的地方。
你在黑暗里往前挤,前面路窄,后面命短。
你想快,快了会塌。
你想稳,稳了后头的人便要多吃一刀、多顶一刻。
谁都明白,可谁都不敢说。
走到废渠中段时,前头忽然又停了。
不是塌,是拐口太窄,外头塌下来的几块大石正卡在那里,担架过不去,人也只能一个个侧身钻。石定山试了两下,石头纹丝不动,只能往旁边碎土里凿。每凿一下,废渠里的人便跟着一抖,像怕头顶这条土龙下一刻就把所有人一口吞掉。
许观澜趴在最前头,耳朵贴着石缝听了一阵,忽然回头压低声音道:“外头没马声,也没喊。只听见风和水。”
水。
这说明废渠尽头真通崖脚,不是死口。
可也正因如此,卫临川心里反倒更紧了些。
鬼柳滩那边这时应该还冷,水边风大,若真有人先走过这条路,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他们还没走远,或者……正等在出口外那一小段最窄的口上。
这个念头刚起来,怀里那张从亲兵尸身上摸出来的草图便像也跟着发烫了一下。
卫临川没把这点不安说出来,只把手按在前头那名伤兵的肩上,稳了稳声音:“继续开。”
石定山点了下头,抡锤更急。碎石被一点点砸松,再被他和许观澜用手抠出来。两人手背都磨出了血,指甲缝里全是泥,硬是把那道卡口又掏开半尺。
“过!”石定山低吼。
第一副担架终于从石缝里挤了过去。
紧跟着第二副、第三副,轻伤的也一个个从人和土之间磨过去。废渠里没什么光,只有前头那半面黑旗偶尔被许观澜一抬,轻轻晃一下,像告诉后头的人,路还在。
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北墙。
是窖口外头。
紧跟着,便是杜鹏飞那把嗓子压着骂了一句:“石定山!还要多久!”
石定山动作一顿,随即吼回去:“再给我一会儿!”
“没有一会儿了!”杜鹏飞声音里全是血气,“他们摸到粮窖口了!”
废渠里所有人的心,几乎都跟着这一句往下一沉。
前头还没完全通,后头却已逼到窖口。
卫临川猛地回头。
黑暗里,看不见杜鹏飞,也看不见窖口那一点天光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能听见刀砍在门板上的声,也能听见有人倒地的闷响。更远一点,还有韩烈那种压着不让人乱喊的冷声。
这说明,最后那道口,已经贴身了。
而更让他发寒的,是就在这阵乱声里,废渠尽头外头,忽然也轻轻响了一下。
像谁踩断了一根冻得发脆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