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树枝断裂得声音才落下,废渠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种停,不是整整齐齐地站住,而是本来就在泥里、石缝里、担架边上挤着的人,全都在同一瞬把气憋住了。有人半跪着,有人弓着腰,有人一只手还搭在前头人的肩上。废渠太窄,窄到连惊一惊都能撞到旁边人的骨头。
前头没有灯,只有许观澜手里那根绑着半面黑旗的枪杆,在极黑的土腔里轻轻晃了一下。
卫临川贴着石壁往前挪,到了许观澜身边,低声问:“几个人?”
“两个。”许观澜把声音压得像气,“不在洞口正前,在右边崖脚下头,守着一堆枯草火。火小,刚才我差点没看见。旁边还拴着三匹马,再远一点,好像还有第四匹,在石后头。”
石定山蹲在一旁,低声骂了一句:“这是把出口看死了。”
卫临川没有接这句。
他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透过塌口那道窄得可怜的缝往外看。外头果然有一点极小的红火,像是有人拿枯草和马粪捂着烧,只够烤手,不够照远。火堆旁边,两团影子背着风缩着,时不时动一下。再后头,黑石崖脚下的雪地里,隐约能看见马腿和缰绳。
这不是偶然撞见。
是专门放在这里守口子的哨。
也对。守备那帮人既然早摸过这条路,乌祁也未必不会顺着痕迹把眼睛放到这里来。两边都想要这条活口,最后倒像是把这里夹成了一根最细的针眼。
外头的风很大,正从崖背那边斜着卷过来。北边黑石堡里的火还没完全灭,火光隔着堡墙和风雪,在远处一跳一跳。喊杀声闷闷地传过来,像被土和夜色压住了,却仍旧一阵紧过一阵。
不能再等了。
卫临川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后头那一长串人。
伤兵、火头营杂役、还能走的老卒、新卒、四匹从马厩里抢出来的好马,还有绑在枪杆上的那半面黑旗。人人看着都像刚从血水和烟火里捞出来,脸上是灰,眼里是红,身上不是伤就是血。再拖一会儿,后头那道最后的口子一破,这里的人一个都走不脱。
“杜鹏飞。”卫临川低声叫了一句。
杜鹏飞就在后头不远,短斧贴着腿,整个人像绷紧的弓。他一听见,立刻猫着腰挤了过来:“我在。”
“带六个人,从左边塌坡绕出去。”卫临川指了指塌口边那片更低的阴影,“别往火堆正前走,先抹到石后,再扑人。要快,别让他们把哨吹出去。”
杜鹏飞眼里一下亮了。
这不是乱冲,而是正合他脾气的那种近身硬活。
“行。”他说完,转头就点人,“周二狗、孙麻子、裴大嘴、你、你,还有你,跟我来。别咳,别喘大气,刀先攥紧。”
被点到的几个人立刻把身子压低,挤着往左边去。
“崔柏峰。”卫临川又低低叫了一声。
崔柏峰已经带着最后那几个断后的人退到了废渠口边。他半边肩膀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厉害,人却稳得很。
“你压尾。”卫临川看着他,“前头一动,后头的人就得跟着走。有人追到渠口,你替大家挡住第一口。等人过半,再撤。”
崔柏峰点了一下头:“好。”
他从来不多问,尤其是这种时候。像是只要这句话落在他身上,他便会照着做到底。
韩烈这时也挤到了前头,低声道:“我跟杜鹏飞一块扑人。”
卫临川摇头:“你不去。你守第一拨出洞的人。伤兵一露头,最容易乱,没人压着不行。”
韩烈眼里掠过一点不耐,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卫临川说得对。杜鹏飞适合扑外头那一口,自己更适合守人。
安排完这些,卫临川才看向石定山。
“先把塌口再砸开一点。担架和马都得过。”
石定山没答话,拎起锤子就往那道最碍事的石棱上砸。废渠里回音闷,锤子一落,所有人心都跟着跳一下。石块一块块往下掉,砸在泥里发出沉闷的响。许观澜趴在最前头,用手把碎土往两边刨。很快,塌口便又宽出半尺。
刚好够一匹马低着头挤出去。
外头风卷雪,火堆旁那两个哨兵大概是被风声和远处喊杀掩住了耳朵,并没察觉这边的动静。
杜鹏飞已经不见了。
只剩左边塌坡那片黑里,有几团更低、更快的影子,像贴着地面滑过去的狼。
卫临川不再犹豫,低声道:“第一拨,出去。”
韩烈立刻把最前头那副担架往前一推。
担架上的老卒脸白得像纸,肋下那支箭虽已折断,伤口却还在渗。他嘴里咬着破布,额上全是汗。担架过塌口时被石棱一挂,人疼得整个人都绷了一下,硬是没哼出声。两名抬担架的火头营杂役腿都在发抖,却还是一点点把他送了出去。
接着是第二副,第三副。
再往后,轻伤的开始自己往外钻。有人伤在腿,几乎是拖着走。有人手上缠着破布,一碰到石壁便直抽气。还有个小卒半张脸都叫火燎过了,皮发紧,眼睛却还亮着,一出塌口便反手去接后头人的胳膊。
黑旗也跟着出去了。
许观澜先钻出去,蹲在崖脚下,把那根绑着半面残旗的枪杆插进一处积雪和碎石交接的地方。风一吹,那半面烧黑的旗便抖了起来,在夜色里像一团不肯灭的灰火。
外头比废渠里还冷。
风贴着黑石崖打下来,像刀背一层层刮人脸。雪不大,却碎,扑在伤口上,疼得人牙根都发酸。再往远一点,是一片黑沉沉的起伏,分不清哪儿是荒沟,哪儿是旧坡,只有风里那股更空、更冷的味提醒人,自己是真的出了堡。
就在第一拨人刚出了一半时,左边石后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闷哼。
紧跟着,是扑通一声,有什么重东西栽进了雪里。
杜鹏飞动手了。
火堆边那两名乌祁哨兵反应也不慢,一个刚要抬头,喉咙便被从后头一把捂住。另一个猛地起身,刀还没拔出一半,杜鹏飞已经从侧边撞了上去。两个人一下滚进火堆边的雪里,火星和雪泥一齐溅开。那乌祁哨兵张口要喊,杜鹏飞一拳砸在他嘴上,血和牙一起飞出来。再下一瞬,短斧的背脊便磕进了那人脖颈。
声音很闷。
像砸在湿木头上。
后头那几个跟着杜鹏飞扑过去的人也已扑到了马旁。周二狗一刀割断缰绳,孙麻子把火堆踢散,裴大嘴则提着卷口刀扑向石后那第四匹马边蹲着的人。那人反应快,翻身就跑,刚跑两步,脚却绊在拴马绳上,一头扎进雪里。裴大嘴扑上去,两人滚成一团,最终还是裴大嘴先一刀扎进了对方肋下。
“马归咱们了!”杜鹏飞在风里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句话像一针血,扎进了每个刚从废渠里挤出来的人心口。
因为他们太需要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被撵着跑。
杜鹏飞拽着缰绳,把那几匹马往崖脚下带。马吃惊,直喷白气,可到底没跑。这样一来,黑石堡这边就不止原来的四匹了。多出来这三四匹,意味着能多驮几个重伤的,也意味着后头那一长段最难走的雪地上,能少压垮几条命。
“快走!”卫临川终于从塌口里钻了出来,落地时膝盖都狠狠一沉。
他一抬眼,先看见那半面黑旗,再看见风里东倒西歪的伤兵和马。没有谁站得漂亮,也没有谁像戏文里那样一出堡便整队成形。人人都喘,人人都乱,人人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可人还在。
这比什么都值钱。
“伤兵上马,重的先上!”他低喝,“两人一匹,别都压一边!轻伤的护两侧,别让马跑散!许观澜带前,顺崖脚走,不准往旧军道靠!”
韩烈在后头推着人往外出,周黑脸和老蔡则一边抬担架,一边把还能动的往前压。石定山最后一个从塌口边退出,反手把一块早就松动的大石推了回去。石头滚下去,卡在塌口边,至少能挡一下后头追进来的第一波人。
“崔柏峰还没出来!”许三虎忽然喊了一句。
卫临川猛地回头。
塌口那边黑得很,废渠里还有最后一截人影在动。北边堡里的喊杀声却更近了,像已经贴到了粮窖和火头营之间。黑石堡里那层火也更亮了,不知是哪里又着起来了,映得半边天都发红。
下一刻,废渠里猛地钻出两个人。
前头是崔柏峰。
后头是韩烈之前派去断后的一个老卒,肩上还扛着半截门板。崔柏峰出来时几乎是跌的,半边身子全靠那杆断枪撑着,肩上的布早成了暗红色。可他脚一挨地,连气都没多喘一口,立刻回头把那老卒往外一推。
“走!”
他这一声出来,嗓子都哑了。
可也就是这时,废渠里更深处忽然亮了一点光。
不是火折子,是刀光,贴着土壁一闪。
紧跟着,一支极短的乌祁箭从塌口里射了出来,正钉在崔柏峰脚边。若不是他方才那一推,这一箭多半已经扎进了他小腿。
“追进来了!”石定山低骂一声。
杜鹏飞转身就要回扑,卫临川一把拽住他:“别回!你带前头马走!”
“可后头——”
“崔柏峰出来了,里头那几个老卒不在了。”卫临川盯着他,“你现在回去,只会一起堵死在塌口!”
杜鹏飞眼睛一下红了。
他当然知道里头那几个老卒没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是真的把最后那一口命留在了废渠里,留在了塌口那边,让后头这些人能先过来。
可明知道也没用。
这就是断后。
不是你说回来就能回来,不是你想多救一个就真能多救一个。
崔柏峰靠着断枪站住,呼吸重得像从胸腔里往外扯血。他看了一眼塌口,又看了眼前头乱成一团的人和马,最后只吐出一句:“快。”
就这一个字。
可比什么都急。
卫临川没再犹豫,抬手抓过那根绑着黑旗的枪杆,一把拔起,朝前一指:“走!”
人终于动成了一股。
许观澜带着黑旗先走,贴着黑石崖背阴那道最暗的地方往前钻。四匹抢出来的马加上原先那几匹,全都压着鼻子、拽着缰绳往前挪。重伤的伏在马背上,轻伤的跟在马侧,手扶着鞍、门板或前头人的肩。火头营那几个杂役抬着锅和盐包,跑得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松手。韩烈和周黑脸护在队尾偏中,盯着谁要掉队,谁要发晕,便一把扯上来。
后头,黑石堡像在风雪里慢慢烧。
火光映着破堡的轮廓,墙塌、门裂、人喊、刀闪,全糊成一团摇晃的影。离得远了,反倒看不清哪一处是北墙,哪一处是西口,只觉得整座堡都像一块烧裂的黑铁,仍在雪夜里发着暗红的光。
而他们这群人,就从这块烧裂的铁后头,一点点挤了出来。
没有谁大喊,也没有谁回头喊口号。
只有马喘、人的喘、担架磨雪的声音,还有风把那半面黑旗一下一下抖开的轻响。
走出百来步后,前头地势忽然一低,黑石崖的阴影把他们整批人一口吞了进去。火光一下被挡住,四周更黑,也更冷。许观澜回身压了压手,示意全队收低。
“前头就是鬼柳滩北缘。”他低声道,“再往前有一片枯柳根和浅冰,路滑,别挤。过了那一截,才能往白草坳方向折。”
卫临川点头,刚要说话,许观澜却忽然又蹲了下去,手往雪地上一按,脸色一下变了。
“怎么了?”杜鹏飞压着嗓子问。
许观澜没抬头,只伸手抹开那层薄雪。
雪底下,是新鲜的马蹄印。
不止一匹,不止一队。
蹄印很乱,说明前头也有人在夜里快走过,而且人数不少。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在一串较深的马印边上,还有几滴已经快冻住的血。
血不多,却一路都在。
一直往白草坳那个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