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柳滩北缘的风,比黑石堡墙头上的还要冷。
黑石崖背阴处那条废渠一吐出来,前头便是一片半冻半塌的浅地。枯柳的根从雪下拱出来,像一只只黑手抓在地上。再往前,是一条不宽的冰沟,沟面结着薄冰,底下却像还在走水。人踩上去,冰会轻轻发脆;马踏上去,蹄下便会裂出细纹。
许观澜蹲在最前头,手指拨开一层薄雪,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串印是新的。”他低声道,“最多半个时辰。前头那几匹马走得急,左边那匹像受了伤,一路在滴血。”
杜鹏飞把缰绳拽住,低头看了一眼。
雪地上,马蹄印杂乱,深浅不一,明显不是小心探路,而是慌着赶出来的。印子往白草坳方向去,血也顺着那条线一路点过去,红得发暗。那不是乌祁人的痕迹,倒更像守备和宋贺年那拨人留下的。
“狗东西跑在咱们前头。”杜鹏飞咬着牙骂了一句。
韩烈抬头看了看前头那片更深的黑:“他们跑得早,路却未必比咱们好。”
卫临川没有接这句。
他站在伤兵和马队中间,目光越过那串蹄印,往更远的地方看。白草坳那边低,地势像一只张开的口袋。若平时走,那里算是遮风。可若后头有骑兵追,前头那片低地反倒会把人装进去,一旦口一合,便再难散开。
脑海里那张无形兵盘,在这一刻亮得很清楚。
一条线,自黑石崖背阴处通向鬼柳滩北缘,再折往白草坳。
一条线,自黑石堡南后荒沟绕出来,沿着旧坡和浅冰往这边追。
两条线之间,隔着最多半刻钟的脚程。
若全队继续照现在的速度往前挪,等进入白草坳前那段开阔雪地时,追骑便会咬上来。伤兵、担架、驮马、火头营那口破锅、盐包,还有这些已经熬了三天三夜的人,全都会被一口撞散。
想活,就得有人回头。
这个念头刚落下来,卫临川胸口便猛地一沉。
不是第一次面对“总要有人留下”这种事了。可这一次不同。黑石堡已经丢在身后,眼前不是守墙,是走路。前头那条命线已经摸出来了,后头的人也开始动了。你不是在堡里点一个该守哪道口的人,而是在雪夜里,从活人里挑出一批,转身去迎后头的骑兵。
这一步,比守墙更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回头,就不是顶住一口门、一段墙那么简单。
是要把自己扔进雪地里,拿肉去砸马。
风一阵阵从侧面吹,伤兵伏在马背上都抖。有人想咳,又死死憋住。火头营两个杂役抬着那口裂了耳的铁锅,手早冻麻了,走路都发飘。许三虎护在一匹马旁,肩上的伤还在渗,眼睛却一直往后看。崔柏峰落在队尾不远,断枪拄地,半边肩膀上的血布早冻硬了,脸色白得像纸。
卫临川深吸了一口冷气,刚要开口,杜鹏飞已经先一步转过身。
“别分了。”他说。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看向他。
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脸上结着一层血和灰,短斧别在腰后,左臂那道刀口也只是草草缠了一圈布。可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块烧过头又扔进雪里的铁,越冷,越硬。
“后头这口,我带人去。”他看着卫临川,“你带主队走。”
卫临川皱眉:“我去。”
“你去个屁。”杜鹏飞一点也没客气,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你带着伤兵、担架、这几匹马,走得本来就慢。前头白草坳、鬼柳滩、再往后那条旧线,哪一口能过,哪一口不能过,谁看得比你清?你回头去劈人,前头谁把这一长串活人带出去?”
这几句话又急又冲,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卫临川还没出声,韩烈已低低道:“他说得对。”
崔柏峰拄着断枪,声音比平日更低,也更哑:“你在前头,比在后头值命。”
卫临川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半晌才道:“回头那一口,未必还能回得来。”
杜鹏飞咧了咧嘴。
那笑一点也不好看,带着血气,也带着狠劲。
“我知道。”他说,“可不顶这一刀,后头就都得死在雪地里。既然总得有人去,那我带。斜口、窄道、乱阵,我比别人顺手。”
说完,他回头点人,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周二狗、孙麻子、裴大嘴、林三炮、还有你,跟我来。别挑嘴,不挑最能喘的,只挑腿还硬、手还没抖的。”
被点到的几个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往前站了半步。
没有人问“我回不回得来”。
也没人说什么好听的话。
周二狗先把身上一小包干粮解下来,塞给旁边一个抬担架的杂役。孙麻子把腰后那把卷口刀在靴底上刮了刮,又塞回去。裴大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裂了口,便把布重新缠紧。林三炮则把一匹马的缰绳交给许三虎,低声道:“替我牵着,别叫它再摔了。”
许三虎眼睛一下就红了。
“我也去。”
杜鹏飞回头看了他一眼,骂得很快:“你去什么去?肩上还在滴血,路都走不稳。裴瘸子把你推回来,不是叫你跟我一块去死。”
许三虎嘴唇一抖,整个人僵在那里。
崔柏峰这时候忽然伸手,把自己腰间那把短刀抽了出来,递给杜鹏飞。
刀不长,刃口也不算新,可柄上缠的布还算干净。
“拿着。”崔柏峰说。
杜鹏飞看了他一眼,没推,伸手接了。
崔柏峰又道:“别迎正面。等马近了,先斩腿,再砍人。雪地滑,马乱了,后头一串都得乱。”
这话说得不快,却很实。
杜鹏飞点头:“我记着。”
韩烈这时走过来,把自己一直藏着的那只酒袋解下来,朝杜鹏飞丢了过去。
“抿一口。”他说,“别冻住手。”
杜鹏飞接住,愣了一下,随即也没客气,拧开便灌了一口。烈酒一下滚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一声,眼里却更亮了。他抹了把嘴,把酒袋又丢回去。
“留着给临川。”他说,“我用不上这个。”
韩烈没接住,酒袋掉在雪里,滚了半圈,停在黑旗下头。
卫临川看着这几个人,胸口像压了一大块滚烫的石头。
他一直知道,这群人已经不是最初那群只想各活各命的散兵。黑石堡里那三天三夜,火、箭、血、断粮、开门、弃墙,都把他们绑在了一处。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觉到,这已经不只是“一起求生”了。
是有人愿意为另一些人,转身去死。
这件事,想起来容易,真落到眼前,比什么都重。
“我带第一拨往前。”卫临川终于开口,声音很稳,也很沉,“杜鹏飞,你最多给我拖两刻。两刻之后,不管成不成,能退就退,退不成就往鬼柳滩北边那片枯柳林里散,别和骑兵在开地上硬拼。”
杜鹏飞笑了一下:“你现在说得像韩烈。”
“我说正经的。”
“我也正经。”杜鹏飞把短斧往腰后一插,活动了一下肩膀,“两刻太长了。我给你顶出一截空地,你就带人快走。能不能在白草坳口接着我,那是后话。”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卫临川,转身就走。
那几个被点到的人也跟着走。
六个人,借着鬼柳滩北边一丛丛歪歪斜斜的枯柳根,猫着腰往后折。风雪里,他们的背影很快就被压低、压小,最后几乎融进了那片黑白交杂的夜里,只剩杜鹏飞手里那把短斧,偶尔在雪光里反出一点很短的冷亮。
卫临川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再喊。
因为这种时候,多说一句,都像是在拉人心。
他转过身,把那根绑着半面黑旗的枪杆重新握住。
“走!”
这一声下去,主队终于动了。
伤兵先动,马跟着动,轻伤和还能走的分在两侧,火头营两个杂役抬着锅和盐包,韩烈压在尾后偏中,崔柏峰则落得更后些,断枪拄地,一步一步往前挪。许观澜在最前开路,顺着崖脚和枯柳根之间那点最不碍脚的缝往前带。
鬼柳滩北缘这一段最不好走。
脚下不全是雪,雪底下还压着浅冰和软泥。你以为是实地,一脚下去,先是脆响,再是半个靴子陷进去。马过这里更麻烦,四蹄一乱,背上的伤兵也跟着晃。一个重伤的老卒本就发着烧,被这么一颠,险些从马背上滑下去。许三虎扑上去抱住他的腰,自己肩上的伤也跟着裂开了,血一下把袖子又染深了一层。
“别停!”卫临川低喝。
没人敢停。
因为一停,后头那六个人回头拼出来的时间,就真没了。
他们刚走出不到百步,后头风里便忽然传来一阵马嘶。
不是主队的马,是追兵。
紧跟着,便是一声极响的碰撞,像马和人撞在了一处。再下一刻,杜鹏飞那把嗓子顺着风传过来,已经听不清骂的什么了,只剩一股带血的凶。
主队所有人的背都跟着一紧。
没人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卫临川脑海里的兵盘在这一刻疯狂地亮,后头那条线和前头这条线,第一次被狠狠扯到了极限。若主队此刻停一下,回头去看、去等、去乱,那后头那一刀便白顶了。
“往前!”他把黑旗往上一提,声音压住了风,“谁都不许回头!”
马还在往前,担架还在晃,伤兵的喘息越来越粗。可这一句出去以后,原本有几个已经忍不住要回身看的,也都死死把头扭了回来。
然后,后头的声音一下更响了。
先是两匹马同时长嘶,紧跟着,有人惨叫,有刀砍在骨头和甲片上的脆响,还有雪地里一片更乱的踩踏声。那些声音不长,却密,像六七个人撞进了一群追骑最前那道口子里,把本该顺着他们背后压上来的势头,硬生生撞歪了一下。
卫临川心里狠狠一缩。
他几乎能看见那一幕。
杜鹏飞带着那几个人,在鬼柳滩北缘最窄那道枯柳根和浅冰之间的夹口回了头。不是守,不是退,是迎着追上来的敌骑撞上去。先砍腿,再砍人,把马搅乱,把队形搅乱,把后头那股追势折一下。
不需要折太久。
只要折出主队再往前百来步的空。
这便够了。
前头,白草坳那道黑沉沉的口子终于隐约显出了形。坳口不大,左右两边都是被风吹硬的低坡,中间一条被雪半盖住的旧路弯弯折折往里钻。许观澜跑在最前,忽然蹲下,朝后压了压手。
“前头有火!”他声音一低,几乎就没在风里了。
卫临川猛地抬眼。
白草坳里,果然有一点很低的红火。
不是自然烧起来的,是人点的。火不大,却稳,明显有人护着。再往火边看,还有两三匹马的影子,一高一低地晃着。血印和蹄印一路通到那里,停在坳口边最背风的那片阴影里。
守备,或者宋贺年。
他们果然也在前头。
这一下,所有人心里那口刚被杜鹏飞撑出来的气,又提了起来。
后有敌骑,前有不知是敌是人的火。
鬼柳滩已经在身后,白草坳口却未必就是活路。
而更让卫临川眼底发冷的是,就在这时,后头那阵混乱的马嘶和厮杀声里,忽然有一道更熟的嗓子传了过来。
“临川!走你的!”
是杜鹏飞。
紧跟着,便又是一声更近、更凶的撞响。
像有一匹马,连人带甲,一起摔进了冰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