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草坳那口子,卫临川最终没进。
前头那点低火太稳,稳得不像逃命的人随手拢出来的,更像有人故意守着风口,把光压在坳里,等着后头的人自己钻进去。再加上雪地上那一路带血的蹄印,一直往坳口收,怎么看都不对。
卫临川只看了两眼,便把黑旗一压,低声改了道。
“往东,贴白狼河走。”
没人问为什么。
因为到了这一步,能活下来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若还要把每一步问明白,命早就不够用了。
于是整支残兵又从白草坳边上硬拐了出来,贴着黑石崖背阴处那一线碎雪往东走。风更冷,路也更难。枯柳、浅沟、冰皮、石埂,脚下没有一处是真平的。伤兵伏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喘,像每一口气都要被风撕散。抬担架的人手腕早麻了,却不敢松。有人脚底一滑,连人带担架差点翻进沟里,还是旁边人一把扯住,才没把伤兵摔下来。
杜鹏飞那一刀,终究还是给主队顶出了这一段路。
可他自己回来时,身边只剩三个人。
周二狗没回来。裴大嘴也没回来。
孙麻子半边脸全是血,左眼肿得像核桃,走路还一瘸一拐。林三炮背上开了一道长口,布条缠了两圈也压不住血,走几步,脚印里便多一点暗红。杜鹏飞自己更狼狈,短斧上的血已经冻成了一层硬壳,手背上全是裂口,左臂那道刀伤也重新崩开了。
可他回来以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把追骑冲乱、把马抢偏、把口子顶住的经过用三句话交代完,便重新去拽缰绳、抬伤兵,像那几个没回来的名字,只要暂时不提,便还能跟着他们再走几步。
卫临川明白,这种时候不能问。
不是不疼,是一问,队伍就会先塌。
他们一直走到白狼河边,才终于勉强喘上一口气。
白狼河这一段,冬天冻得极宽。河面不是整整齐齐一张白,而是一层层灰白交杂的冰,冰下还隐约能看见发乌的水影。岸边有一处废了多年的旧摆渡口,木桩斜着,绳孔还在,几根断掉的系船柱半埋在雪里。再往下,是一片半人高的芦苇,冬天干死了,杆子黄黑黄黑,风一吹便哗啦作响。河边还有两条浅浅的旧车辙,不知是哪年冬天冻实了河面,有人推车从这里过。
许观澜先扑到河边,蹲下摸了摸冰,又用短刀在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表皮硬,里头不一。”他回头说,“靠旧渡口那一截薄,往下游五六丈,冰更稳。可有个问题。”
“说。”
“雪痕太重。”许观澜指了指他们一路踩过来的地,“后头的人只要不瞎,就能顺着追到这儿。”
这话刚落,后头风里果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马嘶。
不是他们自己的马。
而是更远一点、却明显在往这边靠的马声。
所有人都跟着一紧。
伤兵还没安顿,担架才刚落地,几匹马也还在喘。火头营那两个杂役一屁股坐在冰边,手还搭在锅耳上,连气都没喘匀。许三虎刚把一个重伤老卒从马背上扶下来,自己肩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崔柏峰靠着一根斜木桩站着,断枪还在手里,可手背青白,显然再多抬几次,整条胳膊都要废。
最怕的,就是这个时候追上来。
卫临川没有往后看。
他先看前头。
前头是白狼河,是旧渡口,是薄冰、厚冰、芦苇滩和半埋雪里的断桩。脑海里那张兵盘在这一刻亮得又冷又快。后头追骑的线正沿着他们的雪痕压来,不多,大概六七骑,最多八骑,轻装,跑得急,想的不是围死他们,而是先咬住尾巴,拖一拖,等后头更多人跟上。
他们人少,马快。
主队人多,伤兵多,担架多。
正常跑,跑不过。
正面打,伤兵就得全丢。
可这里有河。
有旧渡口。
有薄冰。
也有这条残破队伍此刻手里还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地利。
那团一直在他脑子深处慢慢长起来的光,跟着轻轻一闪。
这一次,没有大段推演,只很短地浮出几个极快的点。
薄冰。旧桩。分痕。
卫临川抬头看向石定山:“旧渡口那一截,你看得出来哪儿最薄吗?”
石定山半蹲下去,先用锤柄在冰边敲了两下,又往下走了几步,把雪面踢开一点。看了片刻,他眼神一沉:“靠渡口正中那条旧车辙下面,冰发空。再往里三步,应该有活水口。马上去,八成要裂。”
“能做得更薄吗?”
“能。”石定山抬头看他,瞬间就明白了,“把表面那层雪盖回去,再在边上凿一道暗缝。人踩也许不塌,马冲上去一定开。”
卫临川点头,转头就分派:“石定山,你带两个人去凿冰,不用凿大,只要让它受不住第一拨马。”
“行。”
“许观澜,你带两个轻伤的,把我们的马蹄印往旧渡口正中引。别走太重,做成像慌着上河的样子。”
许观澜眼睛一亮:“懂了。”
“韩烈,你带伤兵和火头营的人,先下游走五丈,藏进芦苇后。马别动,嘴勒住,谁都不许乱出声。”
韩烈一言不发,立刻动手去挪人。
“杜鹏飞。”
杜鹏飞抬头看他。
“你带林三炮、孙麻子,还有许三虎,躲旧渡口左边那排断桩后。等追骑踩上去、阵一乱,你们不要恋战,只挑掉下来和摔懵的打。记住,不求全杀,只求把后头那几骑吓住,让他们不敢一口追死。”
杜鹏飞咧了一下嘴,眼睛里那团火又亮了。
“这个我会。”
说完,带着三人就往左边猫了过去。
“崔柏峰。”卫临川最后看向他。
崔柏峰肩上那道血布被风吹得一颤,抬眼时,脸色更白了些。
“你跟我守右边。”卫临川说,“若第一拨没全掉进去,总会有一两个绕到岸边。咱们把这口拦住。”
崔柏峰只点了一下头,断枪便重新提了起来。
一切都在风里飞快铺开。
石定山和两个工事兵跪在旧渡口那条最薄的冰上,用斧背、锤头和断刀砸。砸出来的暗缝不大,只一掌宽,随后又被他们用碎雪、冰渣和芦苇叶薄薄一盖。许观澜则牵着一匹空马,在河边来来回回踩出一串乱而急的蹄印,直往旧渡口中心去。那串印子像极了慌着逃命的人一脚深一脚浅往河面上抢。
另一边,韩烈和周黑脸、老蔡把伤兵一个个往芦苇后拖。有人疼得直抽冷气,也被韩烈按着嘴。火头营那两个杂役抬着锅,躲进芦苇后头,连锅沿碰冰都不敢出声。黑旗则被许观澜插在更下游一点的雪堆后,只露半幅,远远看去,和一截烧黑的枯枝差不多。
卫临川站在右边那根断桩后,背后是白狼河的风,眼前是追骑来处那条一路发黑的雪痕。
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兵盘上的线越来越清楚。后头那六七骑不是大队,只是追得急。他们的眼睛会先看雪痕,再看旧渡口那串蹄印。因为逃命的人最容易往河面上赌。赌冰硬,赌过了河便能甩开身后追兵。正因这样,这一局才有得做。
可也不是稳赢。
若对方不踩旧渡口,改走下游厚冰,这一局便白做。若第一匹马塌了,后头的人却及时勒住,也不过是拖住片刻。片刻之后,他们这群人还是得继续走。
所以这一局求的,不是赢。
是咬出一口喘气的缝。
风更紧了。
没多久,追骑的影子便在雪幕后冒了出来。
一共七骑。
前头两骑快,后头五骑略散。显然也是一路顺着雪痕追来的,马都跑热了,白气直喷。领头那人穿着乌祁人的灰皮袄,肩上背弓,腰下短刀,眼神极快,一到河边便先扫了一眼左右,再看地上的蹄印。
这一眼,他就看到了旧渡口那串最显眼的马印。
“在河上!”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前头两骑几乎没停,缰绳一勒,马头一偏,直接就冲着旧渡口正中那一线印子扑去。
卫临川手心微微一紧。
还不够。
第一匹马踩上去,冰只是“咔”地轻响了一声,没裂。马蹄一滑,前冲的势头却没停。后头第二匹也跟了上去。
再下一瞬,石定山先前砸出来那道暗缝终于吃不住了。
不是整片塌,是“喀嚓”一声脆响,从马蹄下往两边炸开。第一匹马前腿先陷,整匹马猛地往前一栽,把马背上的乌祁骑兵甩了出去。第二匹马还没来得及勒停,前蹄又踩进了刚裂开的薄冰里,冰面一下塌出半尺深的黑水,两匹马和人顿时绞在一起。
“就是现在!”卫临川厉喝。
左边断桩后,杜鹏飞四人像压了很久的箭一样扑了出来。
他们不往后头那五骑身上撞,而是直奔掉进冰窟那两个人。杜鹏飞一斧下去,先砸在第一个翻身想起的乌祁人脸上,斧背闷响,对方当场又倒进冰水里。孙麻子腿瘸着,刀却快,一刀扎进第二人后腰。许三虎肩上有伤,扑得最慢,却把那匹挣扎着要起的马又推了一把,马腿一滑,冰面更乱。
后头那五骑果然一下乱了。
他们原以为只是追一群逃兵,哪想到白狼河边还有这一口。第三骑刚要绕去下游,崔柏峰已从右边断桩后站了出来。那半截断枪不长,却稳,照着最前那匹马胸前一送。马受惊偏头,骑手一刀劈下,崔柏峰没硬顶,只往旁边一让,让开刀,却把枪往下一压,挑在马前腿关节上。
马一歪,人也跟着晃。
卫临川从另一边出刀,专取那人握缰的手。刀卷口不利,便往腕骨上砸。那骑手手一松,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侧边栽,虽然没掉马,却也把后头几骑全挡住了。
“别让他们排开!”卫临川又喝。
这一喝,不只是提醒,更像把眼前这口局钉死了。只要这几骑一散开,凭人数和马速,他们很快就能重新压上来。可现在,旧渡口窄,前头冰乱,后头人急,谁都没法一下把队形拉开。
石定山就在这时候滚出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断木。
断木不大,却正好卡进那匹歪腿马和后头两骑之间。马一绊,后头那人骂着脏话勒缰,座下战马却已被前头掉进冰窟里那匹的嘶鸣惊住,猛地人立起来。骑手一仰,差点摔下去。
“撤一层!”卫临川忽然喝。
杜鹏飞正砍得起火,闻言先是一僵,随即啐了一口,反手一斧又磕翻一个挣扎着往上爬的乌祁人,这才带着三人往左边断桩后一缩。
这一缩,正好避开了后头补过来的两支箭。
箭从雪地上擦过去,带起一片白屑。若再晚半息,许三虎多半就得被钉在冰边。
这一进一退,看得韩烈在芦苇后都眼角一跳。
不是蛮撞。
是算着人、马、冰和缝走的。
谁先扑,谁先退,哪一步只赚半口气,哪一步不能贪多,这不是光靠血勇能做出来的。
追骑也终于看明白了,他们撞上的不是一群只会乱逃的残兵。
领头那人骂了一句乌祁话,抬手就想让后头人散开,从下游绕。
卫临川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忽然回头,冲着芦苇后头压了一声:“走!”
主队立刻动了。
担架、伤兵、马、火头兵、老卒,全从芦苇后头猫着腰往下游那道更稳的冰线挪。黑旗也被许观澜一把拔起,低低举着,在芦苇和风里一晃一晃。远远看去,像雪夜里一只断了半边翅的鸟,贴着地面飞。
杜鹏飞这才明白过来。
他们这一下回头,不是为了杀追兵,是为了让主队先动。
他笑了一下,眼里那团火亮得发狠,抬手就冲那几匹还没散开的追骑竖了下斧头。
“来啊。”
就这两个字。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那几名追骑反倒更不敢扑过来。前头两匹马已经折了,冰面也还在裂,左边断桩和右边崖脚后都像还有人。这样的口子,再莽撞压一次,真未必划算。
卫临川看见对方这一迟疑,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寸。
他知道,这一局成了。
不算大胜。
也没真把追兵全留在冰上。
可最要紧的那一点,已经被他们咬出来了。
主队有了往前跑的空。
而这,就够了。
“退!”他最后朝杜鹏飞等人喝了一声。
杜鹏飞不再恋战,带着三人迅速收回。崔柏峰也拖着那半边快抬不起来的胳膊往芦苇后退。等几人都退到队尾,卫临川才最后看了一眼旧渡口。
冰窟里那匹马还在挣,水声发闷。一个乌祁骑兵半边身子泡在水里,正扒着碎冰往上爬。另几骑已经不敢再从那里过,只能沿着更下游那条线绕。可等他们真绕稳了,主队早已顺着黑旗压出来的那条线,往更深的风雪里去了。
白狼河的风从身后吹来,冷得像刀。
前头,白草坳已经被他们甩在了斜后,鬼柳滩的枯柳也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影。再往南,雪更深,路更野。可主队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一段能继续往前,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甩开了追兵。
是因为有人在冰边回过一次头。
卫临川看着杜鹏飞那张被血和雪糊得快认不出的脸,心里第一次有一种极清楚的感觉。
这群人已经不是因为倒霉才凑在一起,也不只是因为不想死,才一路挨着往前熬。
他们真会为彼此回头。
这比一起逃命,重太多了。
就在这时,许观澜在最前头忽然又停了一下。
他半蹲下去,伸手抹开了一层风吹薄的雪。雪底下,露出一截半埋着的布角。
不是寻常破布。
是上好的细布,边上还绣着半枚褪了色的纹。许观澜把那布角从雪里轻轻拽出来,看清上头沾着的暗红时,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内院里的东西。”他低声道,“守备那帮人,果然也走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