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有新脚印。”
许观澜这句话一落,背风地里刚松下半口气的人,又全把背绷紧了。
风从落雁沟口斜着灌进来,把雪粉一层层往人脸上抽。几匹马本就累得厉害,这会儿也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气。崔柏峰靠着土壁,断枪还横在膝上,听见这句,先没抬头,只把手指慢慢攥紧了些。杜鹏飞则直接站了起来,短斧一拎,眼睛就往沟口那边去。
“哪边?”他问。
许观澜抹开雪,指了指沟外偏东南的方向:“不在沟里,在外头那道旧坡下。人不多,两三拨,不像乌祁骑队那么乱,倒像走惯路的人留下的。”
韩烈先起身,几步到了沟口边,半蹲下去看。
雪上那些印子已经叫风擦过一层,可还认得出来。确实不是他们这一拨人踩的。蹄印深浅不一,人脚印也不全一样,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最怪的是,有两处地方雪被蹭得发黑,像有人在那儿停过,还拖过什么东西。
杜鹏飞盯了两眼,低低骂了一句:“走咱们前头的,不止守备那帮人。”
卫临川没接这句话。
他站在黑旗边上,眼睛落在那几串脚印上时,脑海里那张一直沉着的兵盘又慢慢亮了起来。
风向、坡口、鬼柳滩、白草坳、落雁沟、双马驿旧线,一条条线在他意识里铺开。脚印从落雁沟外那道旧坡斜过来,往鬼柳滩北缘贴去,最后又往更南一点的荒地散开。不是成队急行,而是有人在前头试过路,又回过身,像在挑地方停。
更麻烦的是,这几串脚印和他们接下来的路,撞在了一处。
若继续顺着沟底走,迟早会碰上。
若折回旧道,太显眼。
最稳的一步,反倒是趁着天还没亮透,先离开落雁沟,抢到鬼柳滩北缘那一片半冻的洼地里,再借地形把队伍收紧。
那地方不好走,却能藏。
卫临川抬起头,声音不高:“不能留在沟里了。现在走,去鬼柳滩北。”
这一次没人问为什么。
从黑石堡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卫临川说“走”,就一定是看见了别人还没看见的东西。
于是人又重新动起来。
埋人的地方只留下一块平得有些不自然的雪。赵成寿把那口裂了耳的锅重新背起来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周黑脸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两人都知道,那地方不能多看,看久了,脚就会沉。
许观澜打头,韩烈压后,崔柏峰和石定山一左一右护着中间那几匹马。伤兵还是老样子,重的上马,次重的上担架,轻伤的自己咬牙走。可走出落雁沟的时候,队伍已经没有昨夜那么乱了。谁该扶谁,谁该牵马,谁该替伤兵挡风,众人心里都慢慢有了点数。
鬼柳滩北缘,比看上去更难走。
那地方一半是冻土,一半是埋在雪底下的烂草滩。人踩过去,有时硬,有时忽然陷半只脚。马更麻烦,驮着伤兵和锅、盐包、麻绳,走快了便打滑,走慢了又掉队。再加上风一直从北边打下来,吹得人睁眼都难,队伍没走多远,便开始有人喘得厉害。
最先撑不住的,是那个火头营的小杂役。
年纪不大,脸上全是灰,锅带子压得他肩都歪了。方才在落雁沟里还硬撑着往前走,这会儿一上荒地,腿便软得不成样子。眼看他又要栽,杜鹏飞一把把锅抢了过去,塞给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火头兵。
“你走人,锅让他扛。”
那小杂役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自己还能扛。杜鹏飞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少废话。你现在倒下,后头还得分人抬你。”
这话不好听,却把那孩子眼里那点水意硬生生堵了回去。他用力点了点头,改去扶旁边一个腿上带伤的老卒。
卫临川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张兵盘又轻轻动了一下。
不再只是看地形和敌路,而是多出了别的东西。马力够不够,谁再走半里会倒,谁还能扛一副担架,谁心里快松了,哪两个人最好别放一处,这些东西,也开始一层层浮出来。
它不说话。
可比起黑石堡里只会推前后三步战局的时候,如今这东西像是又长了一点。
终于,天边透出一点更浅的白时,许观澜在前头抬手示意停。
鬼柳滩北缘,有一道半塌的低坡。
坡不高,像是很多年前水退后留下的一截旧岸,外头全是风和荒地,里头却恰好凹进去一块,刚够把九十几个人和几匹马压住大半。坡下还长着一丛丛枯柳,柳枝死得发黑,交错在雪上,从远处看去,倒像乱草。再往里一点,有几块大石头半埋着,能挡风,也能挡视线。
“就这儿。”卫临川开口。
众人终于停下。
不是坐,而是先瘫了大半。
抬担架的先把担架慢慢放下,放得太急了,伤兵会疼得抽。牵马的人把马拢进低坡里侧,先解一半鞍带,叫马喘气。火头营的人刚把锅卸下来,人就靠着石头滑坐下去。就连杜鹏飞,也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喘得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没说出话。
只有卫临川没坐。
他站在低坡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风还在吹,脚印却被吹乱了不少。鬼柳滩北缘这地方,不算安全,可至少能让他们先把人重新理顺。若再这样一团乱往南走,别说乌祁追兵了,自己先得散一半。
“都起来。”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把那点刚瘫下去的气又提了一下。
有人本能地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疲惫和不解。
卫临川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很稳:“现在不分清谁能走、谁能打、谁得护着,后头再遇上一次追兵,咱们就不用跑了。”
这话一出,众人慢慢都撑着站了些。
卫临川抬手一点:“轻伤能走的,站左边。还能拿刀的,站右边。重伤和发热的,留在原地别动。火头营和杂役,先别掺。”
一开始没人动。
不是不想,是人已经累得脑子都发木了。直到韩烈先把周黑脸、老蔡那几个老卒往右边一推,又把两个伤得轻、还能走的新卒往左边拎过去,这股人才慢慢挪了起来。
杜鹏飞一边起身,一边骂:“都聋了?还等人一个个抱你们过去?”
这一骂,倒真把几个发愣的骂醒了。
很快,人便分出了三堆。
右边,是还能拿刀、还能顶一口的人。人数不算多,老卒占一半,杜鹏飞、崔柏峰、韩烈、石定山、许观澜都在这一边。左边,是轻伤还能走的,里头有新卒,也有火头营出来帮着守过墙的杂役。中间地上,是重伤和发热的,躺着、靠着、伏在马边,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卫临川看着这三堆人,心里那张兵盘终于完全铺开。
右边这些,是刀。
左边这些,是腿。
中间这些,是命。
这时候,谁都不能乱。
他缓缓开口:“从现在起,队伍重新分。”
众人都看着他。
“右边的人,分三队。第一队探路,第二队护中,第三队压后。杜鹏飞,你带探路,人数别多,四个人够。许观澜跟你一起,走前头三十步,看风、看雪、看印子。别离太远,一有不对,立刻回头。”
杜鹏飞点了头,许观澜也应下。
“韩烈,你带第二队,护中间这堆人。谁乱、谁抢马、谁扔下伤兵,先按住再说。真有人怕死要跑,你也先别杀,把人绑起来。”
韩烈哼了一声:“我知道。”
“崔柏峰,你带第三队压后。后头若真有追兵摸上来,别硬顶太久,只要给前头提个醒,够主队收拢就行。”
崔柏峰低低“嗯”了一声。
说完右边,卫临川又看向左边。
“你们这些还能走的,别把自己当闲人。重伤的一人跟一人,谁掉下来,旁边的人先接。火头营和杂役混在里头,锅、盐、麻绳、药箱,谁离得近谁管。往后不准再各顾各的。”
左边那些人里,许多脸上都有些发热。
因为这话等于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多余的,也不是只配缩在后头等着的人。哪怕不能砍杀,也得在这条命线上顶住自己的位置。
最后,卫临川才看向中间那堆重伤。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了按一个发热老卒的额头,又把另一人腿上松开的布重新勒紧。做这些时,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做得很快,也很稳。
许多人都在看他。
因为从黑石堡开始,更多时候,是他站在最前头拿刀、看局、压人。可走到鬼柳滩北缘这一步,他不再只是那个会在城头上出刀的人了。他开始像是在拿整支队伍当一副要拼起来的东西看。谁该在前,谁该在后,谁该先活,谁不能轻易死,都在他心里一格格落位。
这和打仗不太一样。
却更难。
风吹着那半面黑旗,轻轻抖了抖。
卫临川起身时,脑海里那团光又极轻地闪了一下。
这次不再只是“聚”或者“可整”。
而像是从许多人、许多伤、许多脚印和许多气里,慢慢生出一个新字。
序。
他没有细想,因为眼下最要紧的,正是这个字。
乱兵能活一夜。
有序的人,才能活得更久。
这时,赵成寿忽然在旁边低声道:“盐不多了。”
卫临川回头。
赵成寿捧着那半袋盐,脸色灰败得厉害:“最多……也就再熬两三回热水。”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又是一沉。
粮少、马少、药少,如今连盐也要见底。走出黑石堡之后,难的不只是躲追兵和找路,还有每一口热水、每一把干粮都得算着来。
卫临川没立刻说话,只又看了一眼来路和远处更南边的荒地。
兵盘里,双马驿旧线还在更南一些。可在这之前,右侧偏东还有一处极浅的灰点,像是旧地窝,又像废弃车店的遗痕。它离主路不远,却又不完全挨着。若真有粮、有水、有药,十有八九就得从那种地方找。
只是那里,也未必没有人。
“先熬水。”他最终道,“今日不赶太远。鬼柳滩北先歇一阵,等伤口重新包过,再往南挪。许观澜,等会儿你带两个人去东边看看,有没有废屋、旧井,或者人走过的烟痕。”
许观澜点了头。
杜鹏飞抹了把脸,忽然问了一句:“若真碰上人呢?”
卫临川看着他:“先看是流民,还是别的。”
“若是别的?”
“再看刀。”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杜鹏飞咧了下嘴。
他听懂了。
如今的黑旗,已经不是从前黑石堡里那几个人了。往后遇见人,不是冲上去就砍,也不是见了谁都绕着走。先看,再分,再决定拿什么态度对人。
这便是另一层活法。
鬼柳滩北的风越来越亮,天边也终于透出一线白。
卫临川抬头,看着那半面黑旗立在荒野的雪里,忽然觉得从黑石堡出来后,直到这一刻,这支散得几乎要碎掉的队伍,才算真正站到了一处。
不是因为有多少人。
而是因为这九十七个人,终于开始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可就在这时,许观澜忽然又蹲了下去。
他在低坡外侧那层被风吹薄的雪下,抹出了一小截黑东西。先是一根,再一根。像是埋得不深的木桩,又像什么残破旧物的边角。
石定山走过去,蹲下看了两眼,眼神立刻变了。
“这底下有东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