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底下有东西。”
石定山这句话一出来,低坡边上那几个人都围了过去。
风把薄雪一层层刮开,露出底下几截发黑的木头角,还有半块已经烂了边的旧板子。看着不像尸骨,倒像是很多年前埋在这里的木箱,外头又压了些土和雪,若不是许观澜眼尖,真不容易发现。
石定山蹲下去,先拿锤背敲了敲。
“空响。”他说,“里头不是石头。”
杜鹏飞走过来,弯腰就去扒雪。几下扒开后,果然露出一个半埋着的旧木箱。箱盖早烂了,边角还钉着锈铁片。许观澜用短刀把冻住的缝一点点撬开,里头先滚出一团发黑的烂草,随后又露出几本湿透了边、却还勉强成形的旧册子。
赵成寿一眼看见,先愣了一下:“账本?”
韩烈低头瞥了一眼:“像旧驿站留下的。”
卫临川把其中一本拿起来,吹了吹上头的雪。纸边烂得厉害,可中间还有不少页能看。最前头两页记过粮草和马料,往后大半是空白。字早淡了,纸却还能用。
他手指在那纸上轻轻压了一下,心里忽然动了动。
不是因为账本值钱。
而是因为他们现在太缺这个了。
一路从黑石堡出来,活着的人是谁,死了的是谁,谁还拿得动刀,谁下一步就得抬着走,所有这些东西,都只在大家脑子里散着。散着的时候,人就是一团乱线。可只要落到纸上,就不一样了。
他还没开口,脑海里那张一直沉在深处的兵盘便轻轻亮了一下。
不再是雪地、山沟和行军线。
而是一格一格分出来的空位,像有人在一张看不见的纸上,先划好了栏。
活人。
死人。
重伤。
可战。
粮。
马。
最上头那团一直缓慢生长的光,也跟着闪了一下,极轻地浮出两个字。
记存。
卫临川眼神微微一沉,随即把那本旧册子合上,转身看向背风地里那九十几个人。
“点名。”
这两个字一出,许多人都抬起了头。
杜鹏飞先是一怔:“现在?”
“就现在。”卫临川道,“从黑石堡到这里,谁还在,谁没了,谁能走,谁得抬着,今日都要记清。以后再死一个、再伤一个、再多一匹马、再少一袋粮,都得有数。”
没人反驳。
因为走到鬼柳滩北这一步,人人都明白,他们已经不能再像黑石堡里那样,靠一口气乱顶着活。
得有数。
没有数,下一口粮给谁,下一匹马驮谁,下一场夜路谁守前、谁压后,都会出乱子。
卫临川把那本旧册子交给许观澜:“你来记。”
许观澜接过去,先愣了一下,随即小心地把册子抱住:“我字写得不算好。”
“能看懂就行。”卫临川道,“赵成寿,给他找炭。”
赵成寿应了一声,赶紧从锅底和火塘边掰了两块还算硬的焦炭出来。许观澜蹲在一块背风石头边,把旧册子摊开,手指压着纸页,像一下捧住了什么极重的东西。
卫临川没有立刻报数,而是先看了一眼众人。
“先记死人。”
这句话比“点名”还沉。
背风地里那点风声像忽然低了些。许三虎手指一抖,眼圈立刻就红了。周黑脸把脸偏向一旁,低低喘了一口。杜鹏飞则站着没动,手却慢慢攥紧了斧柄。
卫临川声音很稳,一字一字往下落。
“裴瘸子。”
许三虎喉咙动了一下,低声道:“在塌墙外第二块黑石旁,刀还插着。”
许观澜没抬头,炭笔先在纸上落下第一行。
“周二狗。”
杜鹏飞闭了闭眼:“白狼河边回头那一刀,没回来。”
“裴大嘴。”
“也是那一口。”杜鹏飞说。
“黑石堡火头营小杂役,姓什么?”
赵成寿愣住了,脸色发白,半晌才道:“叫阿顺。没姓,从前是跟着我们烧火的。”
许观澜笔顿了一下,仍旧写了下去。
“肋下中箭的老卒。”
周黑脸闷声道:“姓冯,没大名。营里都叫他冯老七。”
接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报出来。
有的有全名。
有的只有绰号。
有的连绰号都没有,只记得是哪里来的、什么样子、死在什么地方。
可不管叫什么,许观澜都一笔一笔记了下去。
写到后头,连他自己握炭的手都开始发抖,字也歪了。可他没停。那本旧册子像一下把那些散在风雪和血里的名字,都一点点拢了回来。
许三虎盯着那册子,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不是嚎,是往下砸,砸在冻土里,很快就没了影。他抬手一抹,哑着声道:“裴哥别漏了。”
“不会漏。”许观澜低低说。
韩烈一直站在边上,等许观澜记到黑石堡废渠里那几个断后的老卒时,他才慢慢开口。
“记一句。”他说,“废渠口断后,名字缺了两个,样子和死处不缺。”
许观澜抬头。
韩烈眼神冷,声音却很沉:“一个左脸有疤,一个右手少两指。都埋在废渠口里,和黑石堡最后那道口子一块断的。现在不知道名,也得记。”
许观澜点头,把这句也记了下去。
死人记完之后,天色又亮了一点。
风还是冷,可背风地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反倒慢慢定下来。因为有些人,只要还没记上,心里便总像空着一块。如今落了字,哪怕只是旧账本上的一笔烂炭,也比什么都不记强。
卫临川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活人。”
这两个字一出,许多人都像从水里抬起了头。
“按能不能拿刀来分。”他说,“能上阵的先报。”
杜鹏飞先往前一步:“我。”
“记。”卫临川看向许观澜,“杜鹏飞,可战。”
“崔柏峰。”
崔柏峰靠着土壁,低低应了一声。
“可战。”卫临川顿了顿,又补一句,“重伤。”
崔柏峰眉头都没动,像这四个字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可旁边人都知道,这句“重伤”写上去,不是为了难看,是后头真得按这个看人。
“韩烈。”
“石定山。”
“周黑脸。”
“老蔡,半战。”
老蔡一听这句,忍不住抬头:“什么叫半战?”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肩伤没好,能守,不能久拼。算半个。”
周围竟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不是笑他弱,而是这种时候,能把“半个”说得这么明白,反倒让人心里那点紧绷松了松。
“许三虎。”
“我在。”
卫临川看着他肩上的伤:“可战,带伤。”
“我能扛住。”许三虎立刻道。
“那就写带伤。”卫临川声音没变,“带伤不是让你退,是让后头排你的位置时,知道你还能顶几刀。”
许三虎脸一红,闷闷点了头。
再往后,一个个名字继续报。
苏晚照那条线的人现在还没真正进来,所以眼下这九十七人里,大半还是黑石堡残兵、后头收下来的流民苦役、火头兵和少量护卫杂兵。谁能拿刀,谁只能护伤兵,谁连走路都费劲,卫临川都一一分开。
随着许观澜的炭笔一点点往下走,那本旧账本也慢慢不再像本账本。
它开始像一张真正的名册。
最早,最粗,却也最重的一张名册。
石定山蹲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有名字,跟没名字,不一样。”
没人接他。
可这句话落在许多人心里,都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确实不一样。
先前他们只是一群从黑石堡里逃出来的活人。如今名字一落纸,谁是谁,谁该站哪儿,谁不是随便死了都没人知道的那种人,就都慢慢立起来了。
等可战的人记完,卫临川又让记重伤和发热的。
宁挽月此时还没进场,所以眼下谁伤得轻重,大多靠韩烈、赵成寿和几个老卒这些年边地熬出来的眼力去分。谁肋下还渗血,谁伤口发黑,谁今夜大概会烧起来,谁再上马就得死,都得先记。
记到后头,赵成寿脸都灰了。
“这么多重伤,药不够。”他低声说。
石定山在旁边补了一句:“盐也不够。”
许观澜笔一顿,忍不住抬头看卫临川。
卫临川却像早知道这一刀会来,脸色没变,只道:“药和盐分开记。人也分开记。能拖三天的,记一栏。撑不过今晚的,记一栏。”
这句话一出,背风地里又静了。
因为谁都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冷。
是没有这个数,后头就会全乱。
韩烈最先开口:“我来认。”
他走到伤兵那边,一个个看脸、看伤口、摸额头。走过去时,谁能扛一扛,谁夜里可能就过不去,他心里大概都有数。杜鹏飞本来站在一边没动,到后来也蹲下了,帮着认那几个自己带回来的。周黑脸和老蔡则去看还能走的轻伤兵,谁若硬撑着说自己没事,周黑脸便抬手按一下他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老实了。
这一认,又认出两个快不行的。
一个是先前一直发热的老卒,另一个是白狼河边从马背上摔过一回的年轻兵。两人都还睁着眼,可眼神已经发散了。
许三虎盯着名册,忽然像被什么噎住,半天才道:“记了名字,就能活么?”
这话问得很轻。
可背风地里许多人都听见了。
许观澜手里的炭笔顿在纸上,赵成寿也停了手。连韩烈都回头看了许三虎一眼。
卫临川没立刻答。
风把黑旗吹得轻轻一抖,那团一直沉在他脑海里的光也跟着亮了一下。兵盘上的线没有动,动的是旁边那些一个个点。点一旦有了名字,有了轻重,有了可战、可走、可抬、可护之分,就不再只是模糊的一团人。
这便是“序”。
有序,不等于都能活。
可没序,谁都活不好。
他终于开口:“记了名字,至少死活都有人知道。也能让活着的人,后头别白乱。”
许三虎低下头,没再问。
可周围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了。
这本名册,救不了眼前所有人。
却能让往后的路,不至于一脚踩空。
等人、伤、马、粮、盐、锅、麻绳都一一记下,许观澜的手已经黑得像炭烧过。那本旧账本也被写满了小半。纸烂,字糙,可人人看着它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韩烈忽然道:“旗边埋个筒,名册先别离人。”
石定山立刻会意,去找了半截还算完整的竹筒,又用油布和破布裹了一层。许观澜把名册塞进去时,动作小心得像塞一条命。
杜鹏飞在一旁看着,低低说了一句:“这玩意儿,可比锅金贵多了。”
赵成寿抬头想反驳,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
因为他也知道,锅能熬雪水,名册却能把人拢住。
埋筒的时候,黑旗正插在雪里。
半面旗,焦黑,边角破,风一吹便抖。竹筒就埋在旗边一小截雪下,上头用一块扁石压住,不深,随时能挖,可也不至于一脚踩烂。
石定山埋好后,拍了拍手上的雪,忽然抬头看向更远处那片荒地。
“前头这地方,不是空的。”他说。
卫临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鬼柳滩北的荒地,表面上还是那样,风吹雪跑,草根发黑。可在兵盘里,那片地却已不像先前那么平。低坡外缘、断墙残基、旧桩位,还有更东边那处被雪盖住的浅坑,都慢慢亮了出来。
刚才发现的那几截埋在雪底下的木头,不像自然烂在这里的。
更像是有人以前在这儿扎过点,搭过棚,甚至停过车。
这说明,这地方以前就有人来过。
也说明,前头不远,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许观澜忽然又站起身。
他蹲到低坡外那片被风吹薄的雪前,伸手又抹了两下,脸色一下变了:“这里不止木头。”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雪再被扒开一点,下面露出来的,不是第二个箱子,也不是石头,而是一截断掉的车辕。再往旁边,竟还埋着半只破轮子。
卫临川眼神一沉。
这地方,不是简单的旧坡。
像是一处被风雪埋了很久的废营地,或者旧车店。
有车,有木桩,有可能就有井,有屋基,甚至……有剩下的东西。
脑海里的兵盘果然又动了。
低坡后那团原本模糊的灰点,这时一点点清了些,像被人从雪底下慢慢刨开了轮廓。
里面,似乎不止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