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柳滩北的风,到了中午也没暖一点。
那几匹还能用的马刚分好,背风地里的气氛却还是紧着。有人低头收绳,有人去看伤兵,有人去整理锅和盐包。低坡外那片埋着旧车辕和破轮子的雪地,也还在风里一层层露出底色,像下面藏着什么没说完的东西。
卫临川没急着让人立刻上路。
不是不想走,是这支队伍刚把马和人重新分开,心里那道坎还没彻底过去。走得太急,前头若再出一点岔子,人心又得乱。
他刚让许观澜带两个人去东边那片旧窝子再看一眼,崔柏峰忽然抬了抬头。
他原本靠着断墙坐着,肩上的伤口刚重新包过,脸色仍白,可眼神一直没散。此时风里一点细小的动静一过,他便先听见了。
“有人。”
这一声不高,却让周围的人一下静了。
杜鹏飞第一个起身,短斧顺手便到了掌里。韩烈也站了起来,目光先扫北边,再扫东边,最后停在低坡外那道被风吹薄的雪线上。
许三虎刚扶着一个伤兵躺下,听见这话,立刻把人交给旁边的火头兵,自己猫着腰往外看。
风从北边斜着过来,吹得雪地发白。起初看不清,过了一会儿,远处果然有个人影,正一步深一步浅地往这边挪。
那人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雪里拔脚。肩上背着根短枪,枪头歪了,身上披着件旧军袄,袄边都烂了。最显眼的是,他左腿有些拖,一走快,身子便往旁边歪。
“乌祁人不像这走法。”周黑脸低低说了一句。
韩烈没接话,只朝杜鹏飞使了个眼色。
杜鹏飞和许三虎一左一右,沿着低坡边先摸了出去。崔柏峰没动,还守在后头最稳的位置上,断枪横在膝前,只要来人不对,他便能立刻把窖口和伤兵那一片压住。
那人又走近了些,风一吹,露出半边脸。
胡子拉碴,鼻梁发青,左边额角还有一道已经冻住的旧血口。
杜鹏飞眯了眯眼,忽然骂了一句:“是黑石堡的人。”
那人听见这声音,脚下猛地一顿,像是一下卸了半口气。他抬起头,喉咙动了两下,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
“别动刀……自己人。”
卫临川这时也走了出来。
他没立刻上前,只站在低坡边看着那人。脑海里的兵盘在这一刻轻轻亮了一下。来人一身旧伤新伤,脚步虚,身上没马味,也没成队跟来的动静,不像诱饵。更像是一个真从风雪里熬过来的散兵。
“叫什么?”卫临川问。
那人喘了口气,低声道:“赵苍。”
这名字一出来,韩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赤燕关外营待过八年,后编进黑石堡。”赵苍抬头,看着卫临川,“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发粮口、火头营、西墙、黑旗……都看过。”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目光落在那半面焦黑的残旗上,眼里竟像有了一点活气。
杜鹏飞还没放松,冷声道:“你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赵苍没急着答,而是先往四周看了一眼。看见那几匹马、伤兵、锅、盐包,还有站着的这些人后,他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像是终于塌了一点,整个人险些跪下去。许三虎眼疾手快,上去扶了一把,才没让他真摔进雪里。
“先给口热的。”卫临川说。
赵成寿虽对陌生人还有戒心,可还是很快舀了半碗带盐的热水递过去。赵苍接碗时,手抖得厉害,热气扑到脸上,竟把他眼睛都熏红了。他先小口抿了一下,喉咙动了两回,才像活过来。
韩烈这时候才开口:“说吧,怎么回头的。”
赵苍捧着碗,半天才道:“我本来不是往这边跑的。”
风一吹,众人都没出声。
“堡破那阵,我跟另外五个从西边滚下去,走的不是你们这条线。原想着先往白草坳那边躲,躲过这一阵再说。结果白草坳那口子有火,有人守。后头还有乌祁骑哨在来回扫。我们不敢过去,就往西偏。走了一夜,死了两个,散了一个,剩下两个也跟我走岔了。”
他停了一下,把碗里那点热水全喝了,才继续往下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折回去看了一眼黑石堡。”
这句话一出,许三虎手一下就攥紧了。
赵苍低着头,声音更哑了些:“堡没了。”
没人接。
他却还是一字一字往下说。
“北墙先塌的,火从里往外烧。乌祁人已经进堡,西口那边全是尸,南边那道门也开过。守备和宋贺年的人不在了。剩下没跑掉的,活着的被拖出来,死了的就丢在雪里。黑石堡,算是彻底没了。”
风从低坡上掠过去,像把这几句话吹得更冷。
杜鹏飞脸上的肉一点点绷起来,手里的短斧也握得更死。周黑脸偏过头去,咬着后槽牙,半晌没吭。许三虎眼圈一下红了,喉咙动了两下,却还是忍着没出声。
卫临川一直看着赵苍:“然后?”
赵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卫临川脸上。
“然后我看见了印子。”
“什么印子?”
“不是乌祁骑队的,也不是守备那帮人的。”赵苍道,“是从粮窖后、黑石崖那边出来的一串乱脚印,里头混着担架拖痕、马蹄印,还有一小块烧焦的布角,挂在碎石上。”
他说到这里,朝那半面黑旗看了一眼。
“我那时就知道,出堡的不止一拨,可能活着带人往南走的,只有你们这一拨像样。”
这句话说得很实。
不是奉承,也不是投靠。只是一个老卒在死人堆里看过路以后,凭经验得出的判断。
卫临川心里那张兵盘跟着微微一亮。
原本只是一条从黑石堡到落雁沟、到鬼柳滩北的线,此时又慢慢分出了另外几条更细的支线。有人往西,有人往白草坳,有人顺南边荒沟,有人可能死在半路。而赵苍,是从那些散乱的死线里,掉头回来的一条活线。
回头的人,不是没跑。
是跑出去以后,发现不能就这么散。
韩烈这时忽然问了一句:“你一路过来,后头还有什么?”
赵苍抹了把嘴角,脸色沉下去。
“有。”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雪地上轻轻比了两下。
“第一,逃出来的不止你们。白草坳那边我没进,可我看见过另一拨脚印,里头有女人脚、小孩脚,还有拖车痕,不像兵。多半是堡里杂役、苦役,或者周边被冲散的人。”
“第二,乌祁轻骑已经撒开了。不是成队大搜,是三五骑一股,沿着有水、有旧路、有避风地的地方慢慢筛。你们若一直顺着好走的路南撤,迟早会撞上。”
石定山眉头一皱:“第三呢?”
赵苍看了他一眼,声音更低。
“第三,宋贺年和守备那帮人,走在你们前头。”
这话一出,背风地里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杜鹏飞几乎是往前冲了一步:“你看见了?”
“没看见人脸,看见了东西。”赵苍道,“双马驿旧线那边,我看见过好马留下的蹄印,印子深,说明驮了重物。路边还掉过一小片油布角,样式和内院那种木匣上裹的一样。再往前,我还看见过官靴印,不像流民,也不像乌祁人。”
卫临川没说话,兵盘里却已自动把这条线接了上去。
守备、宋贺年、木匣、印信、旧线、双马驿。
不是巧。
他们确实就在前头。
而这也意味着,前头不仅有路,还有麻烦。
许观澜这时忽然插了一句:“你从哪儿看见的这些?”
“白骨坡下。”赵苍回答得很快。
这名字一出,石定山和韩烈都抬起了头。
赵苍继续道:“那地方北边有半塌旧坡,南边是道浅口。我绕过去时,看见雪里埋着两辆坏粮车,袋口破了,地上有米壳,也有马蹄印。粮像是没全运走,但附近有骑哨来回踩过的痕迹,我没敢久留。”
卫临川眼神一沉。
白骨坡。
坏粮车。
米壳。
还有乌祁游骑。
这不是巧碰上的一袋吃食,而是一块带着刀的肉。若咬下来,能让鬼柳滩北这九十七个人多撑几天。若咬不好,便会把追兵直接引到头上。
兵盘里,那条往南的线边上,果然慢慢浮出一处新的灰点。
不远,危险,却值。
杜鹏飞眼里立刻有了火:“粮车还在?”
“至少我走时还在。”赵苍道,“埋在坡下半截,雪盖了一层,不细看不显。可那地方不是净地,附近一定还有人扫。”
韩烈看了卫临川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卫临川这会儿心里多半已经开始算了。
鬼柳滩北这支队伍,锅里没粮,药里缺盐,伤兵还一堆。后头想活,迟早得去碰这种地方。可白骨坡那口子看着像粮,背后却连着乌祁游骑和守备那帮人走过的线,稍不留神,便不是拿粮,是拿命去填。
赵苍把半碗热盐水喝尽,终于把碗放下,低低吐出一口白气。
“我回来,不只是报这个信。”
他抬头看向卫临川,脸上的风霜和疲色一层一层压着,却还是把腰背撑直了一点。
“黑石堡散出去的人,不止我一个在找活人。你这面黑旗若真还往南走,后头说不定还会有人追上来。只要你别散。”
这句话说完,许多人心里都是一动。
不是因为人数会变多。
而是因为这意味着,从黑石堡里滚出来的人,不是全都散成了一地风雪。
还有人会回头。
还有人认这面旗。
卫临川看着赵苍,半晌才点了点头。
“你先留下。”
赵苍没再多说,只低头应了一声,整个人像终于能把那口一路吊着的气,稍微放一放。
许三虎这时候忽然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紧:“你回去看过……塌墙外第二块黑石那边,还在吗?”
赵苍看向他。
“在。”他说,“刀也还在。”
许三虎眼圈一下红了,低下头,什么也没再问。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那半面黑旗又吹得轻轻抖了一下。火塘里的余温早淡了,可背风地里这些人的眼神,反倒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因为他们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从黑石堡里爬出来的一拨。
也终于知道,后头还有散兵、杂役、流民、小孩,可能也在这片荒野上找路。
这便意味着,路不只是逃命。
后头还会有人。
还会有事。
还会有更多口要去咬。
卫临川转身看向东南方向,眼底那层沉色更深了些。
兵盘里,白骨坡那处灰点已经越来越清。
米壳、破车、游骑,还有那条可能连向双马驿旧线的暗路,都在一点点浮出来。
他们得去。
可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带多少人去,回来的路怎么留,都得重新算。
就在这时,东边那片埋着旧车辕的雪地边,忽然又有一块薄雪往下塌了塌,露出半截更黑的木角。
石定山盯了一眼,低声道:“那下面,怕真埋着一整处旧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