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柳滩北那片埋着旧车辕的雪地,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往下挖。
不是不想挖,是眼下更缺的不是埋在土里的旧物,而是能入口的粮。锅里只剩半锅盐水,袋里那点碎粮撑不过两天,伤兵和发热的人却一口都不能断。再好的埋货,若只是烂木、旧铁和空箱子,也换不来一条命。
真正把众人心思都牵走的,还是赵苍带回来的那句话。
白骨坡下,埋着两辆坏粮车。
那地方不远,半日内就能打个来回。可同样也不近,雪路难走,附近还有乌祁游骑来回踩过的痕迹。去,可能带回一批能续命的粮。若撞上人,眼下这九十几号残兵,还不知道要再丢多少。
风吹过鬼柳滩北,黑旗立在低坡边上,一下一下抖着。众人的眼神,慢慢都落在卫临川身上。
没人催。
可谁都在等他一句话。
卫临川蹲在雪地上,手里拿着半截木棍,把鬼柳滩北、白骨坡、落雁沟和双马驿旧线之间那几处要紧地方,一点点画了出来。赵苍就在旁边,把白骨坡下那两辆坏粮车的方位说得更细些。
“坡北有旧村。”赵苍道,“不大,二十来户的样子,早被烧空了。粮车就在村后头半截塌坡下。再往东一点,有条旧驿道残线,乌祁游骑大多顺着那条线看。”
卫临川没立刻接话。
兵盘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开。鬼柳滩北这一窝人,白天不宜大动,夜里又太冷。若全队去,太慢,也太显。若只出一小股人,拿到粮袋后回来也快,万一撞上游骑,还能不把整支队伍都拖进去。
可小股人手也不能太少。
白骨坡那种地方,村、坡、车、道都挤在一处,一旦有骑哨顺着旧驿道绕回来,靠两三个人根本带不走粮。
他抬起头,看了看众人。
“我带人去。”
杜鹏飞第一个起身:“我,咳,我去。”
崔柏峰也慢慢站直,把断枪拎了起来。
许观澜抹了把脸上的雪,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一步。意思很明白,这种摸路的活,少不了他。
石定山拍拍手上的土,也道:“塌坡、旧屋、埋车,得有人看土看梁,不然粮在眼前也不一定搬得出来。”
韩烈站在后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没反对,只问:“谁守这里?”
“你守。”卫临川道,“鬼柳滩北不能空。伤兵、锅、马、名册,全在这里。若真有人顺着风摸过来,先收人,别硬拼。实在收不住,就顺落雁沟往南挪半里,别死守这道坡。”
韩烈点了下头。
这安排很稳。杜鹏飞敢扑,崔柏峰能压,许观澜会找路,石定山懂塌屋和埋物,卫临川则在中间看局。若真撞上乌祁游骑,这一小股人也够应付一阵。
赵成寿本来抱着锅蹲在火塘边,听到这儿,忍不住道:“能带回多少带多少。糙米也行,发霉一点也能筛,别空手。”
杜鹏飞回头看他:“放心,锅都给你装满。”
这句听着粗,赵成寿却没像平日那样回嘴,只是把怀里那半捆麻绳递了过来。
“绳子拿着。拖粮用。”
卫临川接过绳子,又从背风地里挑了两只还算完整的旧粮袋,塞给石定山。随后他把名册边上那小截炭也拿起来,在一块破木板背面快速画了一个更细的小图。哪里是塌坡,哪里是村口,哪里是旧驿道,哪里可能有骑哨回身,一笔笔都画得很快。
许观澜蹲在旁边看,越看眼神越亮。
“从西边进村。”他低声道,“村南太空,东边又挨旧道,西边有半堵塌墙和枯井,能藏人。”
“对。”卫临川点了点那半堵墙,“你先进。看村里有没有活火,有没有新脚印。若是死村,给信。若不干净,立刻退。”
崔柏峰问:“粮车在坡后,进去后怎么分?”
卫临川看向他:“你和杜鹏飞压两头。你守村口,他守坡口。石定山和我去撬粮车。许观澜看外头,也看里头。若有风吹草动,先报,不要自己扑。”
杜鹏飞皱了皱鼻子,显然想说自己也能撬粮车,可还是忍住了。因为他知道,白骨坡那地方最容易出事的,不是粮车本身,而是粮车旁边那道塌坡和外头的旧道。那两头,只要有一头松了,带回来的就不是粮,是祸。
五人没再耽搁,很快就出了低坡。
从鬼柳滩北往白骨坡去,雪地先平后陡。一路上几乎没有像样的树,只有些半埋在雪里的黑草根和零零散散的碎石包。风从西北吹,吹得人脸发木。杜鹏飞走在后侧,短斧别在腰后,手却一直搭在斧柄上。崔柏峰拄枪走得最稳,明明肩上伤得最重,脚下却半点不乱。石定山一边走,一边不时看脚下冻土和坡势,像是连雪底下埋着什么都能估个七八分。
卫临川走在中间,脑子里的兵盘一直亮着。
越近白骨坡,那几条线便越清。旧村、塌坡、旧驿道,还有几处风口和死角,一层层扣起来,像一张不大却足够吃人的口袋。
半刻钟后,废村终于露了出来。
确实不大,零零散散十几二十间土屋,半塌在坡下。村口歪着一截烧黑的木牌,字早没了。几间屋子墙还在,屋顶却全陷了。风从破门烂窗里穿过去,发出很空的呜声。地上有旧草垛烧过的黑印,也有倒下去的车架和碎陶罐。整座村子看着像死了很久,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
许观澜像一只贴地的猫,先摸了进去。
他走得很轻,借着塌墙、井台和草垛影子,一步一步往里试。卫临川几人则伏在村西一堵半倒的土墙后,谁也没先露头。
过了一会儿,许观澜从村中那口枯井旁露出半张脸,朝这边打了个手势。
死村。
但不干净。
卫临川眼神一紧,很快看懂了他第二个手势。
人没在村里,可外头有新印。
五人随即压低身子进了村。
村里比外头更冷,也更静。几间土屋门洞大开,屋里黑得发灰。靠北那屋墙根下还散着一些烂骨头,不知是羊,还是人。风一吹,地上的灰就慢慢往门槛边聚。许观澜贴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村里没人,今早也没生火。但东边那条旧道边,有两串新马印,绕过去又折回了。像骑哨来过。”
“粮车呢?”杜鹏飞问。
许观澜朝村后头抬了抬下巴。
五人顺着村西那道残墙往后摸,很快就看见了。
塌坡下,果然埋着两辆坏车。
车身斜着陷进雪里,车辕断了,木轮也碎了一半,外头还蒙着层冻硬的草席。若不是赵苍提前说过,站远些根本看不出来。车边散着几只旧粮袋,有的已经破了口,里面的米壳叫风吹得满地都是。可更里头那几只袋子明显还鼓着,只是被雪埋住大半。
杜鹏飞眼睛一下亮了。
“真有。”
石定山却没立刻过去,而是先盯着塌坡看了两眼,又蹲下去摸了摸地。
“别急。”他说,“这坡是活土。车压了久,底下松得厉害。乱扯,连袋子带土一起埋下去,到时候一粒都抠不出来。”
他这话一出,杜鹏飞立刻收了脚。
石定山便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很快指出两处最稳的点。
“这边轮子先不动,从后头开。草席也别全掀,只掀一角。临川,你跟我拿刀割绳。崔柏峰,站村口。杜鹏飞,去坡东那块断桩后压着。只要旧道那边有马声,你先给信。许观澜,盯屋顶和村外风口。”
几人立刻散开。
卫临川蹲到车后时,手一碰那冻硬的草席,便知道这粮车弃下的时日不短。草席边沿已经发脆,绳子也冻硬了。若真是官府转运粮,多半是半路出了事,车翻了,人散了,才把这两辆半埋在坡下。如今被雪一盖,竟留到了现在。
刀割进绳里,很慢。
因为一用力,车身便吱呀作响。卫临川一边割,一边看兵盘。那几只粮袋的位置在他意识里一点点浮出来,哪里是实,哪里已破,哪里一拉就会带塌边上的土,居然隐约都有了形。
那团一直在深处生长的光,也在此时轻轻一闪。
不是字。
更像是把其中一只藏得最深的袋子慢慢提了出来。
卫临川手上一停,换了方向,先去抠左后那只看似埋得更深的袋子。石定山瞥了一眼,原本还想拦,下一瞬却发现那地方土层最松,反倒最好先开,不由微微一怔。
“你看出来了?”
卫临川没答,只低声道:“先这只。”
两人一起下手,很快把那只袋子从土里一点点拽了出来。
袋口一摸,还紧。
石定山用刀尖挑开一线,里面竟真是米,不是糠,也不是烂壳。
哪怕只是糙米,也已经够叫人眼热。
卫临川没出声,心里却一定。兵盘没有把他领错。
很快,第二只、第三只也被拖了出来。加起来不算太多,可也绝不是空手。按鬼柳滩北如今这点人头和火头营那口锅来算,这几袋粮若省着用,真能续上几天命。
可就在第四只粮袋刚露出大半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石响。
不是风。
是人。
杜鹏飞没有喊,只在坡东断桩后敲了两下斧柄。
两下,很轻。
可足够了。
卫临川和石定山同时停手。崔柏峰那边也已把断枪横起,整个人堵在村口那半条最窄的线上。许观澜像影子一样,从井台边挪到屋后,眼睛死死盯住东边旧道。
马来了。
还不止一匹。
先是很轻的踩雪声,接着是缰绳碰环的细响。再过片刻,两骑乌祁游骑便从旧道边那片白地后绕了出来。人不多,却够麻烦。两人都披着灰皮袄,弓背在肩上,刀垂在马侧,眼神一看便知道是专门出来扫残兵和捡漏的。
他们先看村口,再看村后塌坡。
显然也记得这里有坏粮车。
若这时候让他们看见车后有动静,下一刻箭就得来。
卫临川蹲在粮车后,呼吸一点点压低。脑海里的兵盘在这一刻转得极快。两骑,村口一堵,坡后两人,屋后许观澜。正面撞,未必不能杀,可只要一人跑掉,或者马一叫,后头不知还有没有第三骑、第四骑。
拿粮,就得冒险。
这句先前还只是个想法,这一刻已真真切切落到了眼前。
崔柏峰先动了。
他没有迎出去,只把身子往村口那半堵塌墙后又收了半步,让自己彻底藏进影里。杜鹏飞也没急着扑,反倒把短斧从腰后解下来,贴着地,慢慢往断桩外挪了半尺。
他们都比黑石堡时更稳了。
崔柏峰的枪,不再只是守裂口时那种死顶。他如今更会借墙、借门、借影,把自己藏成一块石。杜鹏飞也不再是一味见人就撞,而是懂得先把自己压低,等对方把脖子送过来。黑石堡三天三夜,那些刀、火、箭和血,并没只在他们身上留下伤,也把他们磨得更准了。
右边那骑先往村里探了一步。
马鼻子喷着白气,蹄子踩在冻雪上,发出极轻的嘎吱声。骑手眼睛一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对,身子刚要往前俯一点,崔柏峰便出枪了。
这一枪不快,却极稳。
枪尖从塌墙后穿出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响,只是一闪,便直奔那匹马的前胸。不是先取人,而是先断马势。马吃痛一惊,前蹄一抬,整个人和骑手都被带得往后一晃。就在这一晃之间,杜鹏飞已从断桩后扑了出来,短斧自下而上,照着骑手小腿与马腹之间那一口最空的地方就撩。
那骑手反应也快,猛地提腿,刀已出鞘半截。可杜鹏飞这一斧不是奔着劈死他去的,是先要把人从马上撬下来。斧背一顶,小腿吃痛,那人果然半边身子一斜,手上缰绳也乱了。
另一骑刚要张口示警,许观澜已从屋后摸到井台边,捡起半块冻硬的砖,照着马眼就砸了过去。砖不重,却刁,正砸在马眼边。马一惊,头猛地往旁边一甩,骑手嘴里那口气顿时变成了骂声。
也就是这一刻,卫临川从粮车后起了身。
他没扑人,先扑第二匹马的缰。左手一扣,右手短刀已斜着挑进鞍下那条皮带。刀一割,皮带顿时松了一半。骑手感觉不对,抬腿就要压下来,可石定山早已绕到车后另一边,手里那把短斧不取头脸,照着马后腿关节就砸。
这一下太刁。
那匹马后腿一软,整个人连带骑手都往侧边滑。卫临川手上一拽,缰绳带人,连人带马往粮车这边偏了一下。那骑手再想稳住已来不及,半边身子直接撞上车辕,刀也脱手掉进了雪里。
杜鹏飞那边则更快。
他把第一人从马上撬歪后,根本不等对方重新坐稳,短斧顺势往前一送,直接磕在那人握刀的腕子上。骨头一麻,刀当场掉下。紧接着他肩一顶,整个人撞进马侧,把那骑手撞落下来。人刚一沾地,杜鹏飞已反手抡斧,斧背狠狠砸在对方脸侧。
血一下飞出来,落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第一骑倒了。
第二骑也只是多挣了半口气。
崔柏峰收枪再进,枪尖这回不再取马,而是直奔人喉。那骑手勉强偏头,枪尖还是从肩头扎了进去,把人钉在车边半截木架上。石定山怕他再喊,抄起一块碎木便砸在他嘴上,一连两下,直到那人彻底软下去。
整个过程很短。
短到风都没来得及变向。
可这几下配得极紧,一看便知不是第一次了。黑石堡之后,他们不再只是各打各的,卫临川一动,崔柏峰便知道先断马,杜鹏飞便知道何时撬人,许观澜也明白什么时候不是拿刀,而是拿砖先砸马眼。石定山看着最不像打杀的那个,此时却懂得一斧砸在哪条腿上最能立刻废掉马势。
这便是磨出来的本事。
不是师门绝技,也不是什么神异本领。
是从黑石堡那堆死人和血里,一次次撞出来的手感。
村子重新安静下来时,几人都没立刻松气。
卫临川先看了眼旧道,再看了眼两匹马。两马都还活着,一匹受了伤,一匹被带翻后惊得直喘。骑手全躺下了,血顺着雪面往下渗,慢慢冻成暗红。
“搜。”卫临川道。
许观澜最先蹲下去翻。
他手快,很快摸出了半张被油布裹过的纸,还有一小把碎米。纸上什么都没写,只画了几道简单的折线和记号。赵苍若在这里,多半一眼就能认出,这是游骑出来扫野时常用的简图。
石定山则去看马鞍,结果竟从鞍边小袋里摸出半块风干肉。
杜鹏飞看着那半块肉,嗤地笑了一声:“看来这两骑也不是没油水。”
卫临川没笑。
他接过那张简图,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下来。
图上不止白骨坡和旧村,还点了三处小记号。一个在白草坳东,一处在鬼柳滩北,最后一个更南一些,正压在双马驿旧线边上。
这说明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乌祁的游骑,不是在乱扫。
他们也在沿着这条线往南摸,像是知道黑石堡散出去的人,大多会往这些地方靠。
也就是说,白骨坡这一趟,他们即便把粮袋全拖回去,也不能再原地久停了。
兵盘里的线随之又变了。
粮,能拿。
村,不能留。
鬼柳滩北,回去也得立刻收拾。
后头再找背风地,就不能再顺着眼前这条旧线走。
卫临川把简图塞进怀里,抬头道:“粮袋先拖,能拖几袋是几袋。两匹马也带走。可别贪,后头再来人,咱们就得把命交在这儿。”
杜鹏飞看了一眼车后那几只还埋着的袋子,明显有些不甘。可他也知道,眼下最值钱的是时间,不是多背那半袋米。
“先拿实的。”石定山已经动手,把最鼓的四只先往外拖,“那边两只像湿了,回去再看。路上若太沉,先丢湿的。”
几人立刻一起上手。
麻绳一套,粮袋往外拖,马也牵过来分担。村后这片塌坡很快就被踩出了一道乱雪印。风吹着米壳满地跑,像在催他们赶紧离开。
很快,四大袋、两小袋全被拖了出来。再加上那两匹游骑留下的马,这一趟已不算亏,甚至算得上这一队人出堡以后第一回真正咬到了一口能续命的东西。
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口粮,不是白捡的。
它是从乌祁游骑眼皮底下、从白骨坡这片死村和坏车边上硬抠出来的。
再多待一会儿,后头来的就不止两骑了。
杜鹏飞刚把最后一袋粮甩到马背上,许观澜忽然侧耳听了一下,脸色一变。
“东边有铃响。”
众人瞬间都停了手。
那不是村里的破罐子碰风,也不是缰绳铁环乱撞的声。
更像是马脖子下挂的小铃,一摇一晃,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飘过来。声音很轻,却是活的。
赵苍说过,乌祁有些游骑外出扫野,喜欢在马颈上挂小铜铃。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雪夜里辨自己人位置。
一声两声还好。
可若风里真有铃,那就说明旧道上,不只这一拨。
卫临川抬头,看向村东那片发白的雪地,眼底慢慢沉下去。
“走。”
他说完这一个字,便先一把牵过缰绳,转身朝鬼柳滩北的方向去。杜鹏飞、崔柏峰、许观澜、石定山立刻跟上,谁也没再多看那塌坡下还埋着的另几只粮袋一眼。
因为他们都知道,能带回去这几袋,已经算赚了。
再贪,命就得留在这里。
风越吹越紧。
村口那块早没了字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吱响。像是这座死村子在背后冷冷看着他们,把粮带走,也把麻烦一起带走。
等几人拖着粮袋、牵着马离开白骨坡时,村东旧道那边,果然又隐约传来一声更清楚的铃响。
不止一匹。
而且离得,比刚才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