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柳滩北这一片埋雪的旧地,到了午后,终于被石定山带人扒开了一角。
那下面果然不是普通的马栏。
先露出来的是一圈压得很低的木架,木头早被土和潮气泡黑了,可还连着。再往下清,便是半埋的旧石槽、烂草垫,还有两只塌了一半的木箱。箱子一碰就碎,里头不是银钱,也不是军械,只有一股陈年霉气扑出来,呛得人直皱眉。
赵成寿第一个蹲下去,用手扒开那层发黑的草和糠。掏了一阵,他手指一停,随后从底下捏起一把东西。
不是米。
是豆子,混着麦壳和碎米,颜色全旧了,有些还发了黑,可里头到底还有能吃的。
“能拣。”赵成寿抬头,眼睛都有些发亮,“坏了一半,剩下这一半还能拣出来。”
这一句话,让周围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沉。
黑石堡逃出来以后,他们还是头一回看见一处不是靠抢、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死人才换来的存粮。
虽说不多,且大半都旧得发霉,可这时候,哪怕只拣出半袋,都是命。
石定山没急着让人一股脑往外掏,而是先顺着埋仓边缘又摸了一圈,最后确定一共三处藏仓口,两处塌了,一处还算完整。完整那处压得深,外头盖着石板和旧草帘,显然当初埋的人是用了心的。只是不知后来这地方怎么废了,仓也就跟着埋在了土里。
卫临川站在边上,看着一袋袋发黑的豆麦被拖出来,脑海里的兵盘也一寸寸亮了起来。
先前那上头只有人、马、伤、锅和盐。
如今多了粮。
一袋。两袋。半袋碎米。两箱霉豆。三小包还没彻底坏掉的麦粒。再加上白骨坡拖回来的那几袋糙米,所有粮一旦在脑中摊开,便立刻有了轻重、日数和次序。
若省着吃,能撑五天。
若今夜就敞开煮,三天不到。
若不分先后,最先乱的不是肚子,是人心。
那团在深处慢慢长起来的光,也随着这些数字往前推了一步。
不再只是模糊的一团意念,而像有人在黑暗里给他递了一把尺。
先算饥,再算心。
卫临川的目光从粮袋上挪开,落向身后这些人。
黑石堡出来的老卒。
火头营的杂役。
后来又收进来的散兵。
刚从白骨坡带回来的赵虎、马四那几个人。
再加上一地伤兵和几个烧得糊里糊涂的人。
人人都在看那些粮。
有人盯着白骨坡带回来的糙米袋。
有人盯着埋仓里拣出来的豆子。
还有人看着赵成寿抱着锅来来回回,喉结不由自主地动。
这种眼神,卫临川太熟了。
发粮口前有过。
火头营边有过。
黑石堡快断粮时,更是满地都是。
那不是贪,是命贴着胃在叫。
若不先把这口叫压下去,黑旗前头那两条规矩立得再硬,也扛不住下一锅饭。
“都过来。”
卫临川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把那一片直勾勾盯着粮袋的目光都拽了过去。
众人慢慢围了过来。
杜鹏飞抱着斧头站在前头,肩宽背厚,像一堵墙。韩烈站得稍后些,眼神却更沉。崔柏峰拄着断枪,肩上的伤口已经重新渗了红,脸色比昨夜还白,却还是稳稳站着。许观澜抱着那本旧册子和半截炭,一看便知道,卫临川是要他记东西。赵苍则站在另一侧,眼神一直在看人,不在看粮。
赵成寿把锅放在一边,又把所有能吃不能吃的东西都摊开了。
糙米四袋半。
半袋碎粮。
两箱旧豆,能拣出一半。
麦粒三小包。
盐只剩小半袋。
东西一摊出来,看着不算少,可围着这么多人,便一下显出寒酸。
周黑脸先骂了一句:“看着多,真分到手里,怕是连牙缝都塞不满。”
没人笑。
因为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卫临川等众人都站定了,才慢慢开口:“先吃饭。”
这一句,让许多人心里都是一热。
可他下一句便把那点热给压住了。
“吃饭之前,先把规矩说清。”
人群里有些细微的动静,像有人想挪脚,又硬生生忍住了。
卫临川没看谁,只让许观澜把册子翻开,自己则用木棍在雪地上画了三道线。
“第一道,重伤和发热。第二道,守夜、探路和外圈拿刀的人。第三道,剩下所有人。”
“粮先归公。”
这四个字一出来,连杜鹏飞都下意识挑了下眉。
更别说刚加入的赵虎、马四那几个,脸色几乎立刻变了。
马四本来就总盯着粮袋,这会儿喉咙滚了一下,先忍住了,没出声。赵虎却还是皱了眉:“归公,怎么归?”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从现在起,只要还留在黑旗下,粮、盐、锅、药、马,全算公的。不论是从白骨坡拖回来的,还是从埋仓里拣出来的,也不论是黑石堡的人先看到,还是后来的人先摸到,都先入公,再往下分。”
这句话把最难听的那层先摆了出来。
不是“大家都是自己人”。
也不是“往后再说”。
而是直接一刀切到最疼的地方。
先来后到,不算。
谁先摸到,也不算。
算的是全队怎么活。
赵虎脸色发硬:“那若是我从死人身上扒出来的呢?”
“刀、衣、靴、自己贴身带着的小物件,算你的。”卫临川道,“粮不算。”
这一下,四周更静了。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刀砍得很实。
若真全算个人的,那这支队伍很快就会变成一群各抱各包袱、谁也不信谁的逃兵。可若什么都不分,又会让人心里发冷,觉得自己拼死摸来的东西,眨眼就没了。
卫临川划得很准。
兵盘里,那些原本围着粮袋乱转的细碎暗点,也随着这一句慢慢沉了下来。
他继续往下说。
“第二,粮分三等。”
木棍在雪地上轻轻点了点三道线。
“第一等,是救命的。给重伤、发热、流血多的。先熬稀粥,少量,多次,不让人空着肚子硬熬。”
“第二等,是守命的。给守夜、探路、抬担架、压后、外圈拿刀的人。不是让你们吃饱,是让你们腿别先软。”
“第三等,是续命的。其余所有人,按人头分,不分先来后到,不分原来是哪营哪队,也不分是老卒、杂役、苦役还是后来收进来的。”
这句话一出,连火头营那几个杂役都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不是等前头人吃完了,捡锅底。
而是也在“其余所有人”里,也有自己那一份。
赵成寿抿了抿嘴,抱着锅的手明显紧了些。
卫临川没停。
“第三,不许藏粮。”
这句一落,众人眼神都变了变。
“不是说你们不能留私物。”他声音仍稳,“是粮一旦藏起来,今天一口,明天一口,队伍就会先从肚子里烂。谁若私藏,第一次,交出来。第二次,赶出去。第三次,再抓到,按偷命算。”
这次连许观澜握炭的手都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太狠,而是因为“偷命”这两个字,说得太对。
在这种路上,藏粮不只是偷吃。
是把别人能活的一口,悄悄扒到自己怀里。
周黑脸先低低骂了一句:“谁若真干这种事,那也不配留着。”
老蔡靠着墙,声音发哑,却也点头:“对。”
卫临川最后又补了一句。
“第四,谁都得先吃一口,再立规矩。”
这回,众人是真有点没听懂。
杜鹏飞也皱眉:“什么意思?”
卫临川看着眼前这些被风雪和饥饿磨得神色发青的人,缓缓道:“意思是,今日这口粮,不拿来试人。先让每个人嘴里见点热,肚里见点东西,再把后头的事说清。若一口不让吃,只先讲规矩,人听不进去,也记不住。”
这几句话一说,背风地里那股一直绷着的气,反倒慢慢松了一层。
因为大家忽然发现,卫临川不是只想拿规矩压人。
他是要先让人知道,规矩不是为了克扣,是为了大家都能吃到。
赵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却轻轻抬了下眼。
他在赤燕关待过很多年,见过太多发粮时上头一张嘴,底下就得挨饿认命的场面。卫临川这种先把粮摊开、先算清、再把顺序一条条说透的做法,他还是头一回见。
粗,却不乱。
硬,却不脏。
更难的是,他说得这些,都是在最苦的时候定的。
这个时候能不抢、不藏、不先紧着自己人,后头人一多,规矩才立得住。
卫临川没管旁人怎么想,只转向赵成寿:“能煮吗?”
赵成寿先看粮,再看锅,半晌才道:“能。第一锅不下太多米,熬粥水。重伤和发热的先吊命。第二锅再下豆麦,煮稠一点,分给守夜和外圈。第三锅最后算人头。”
“多久?”
“若暗火压得住,两刻能起第一锅。”
“就照这个来。”
赵成寿应了一声,这一回,答得很响。
他先带着两个火头营的人去拣豆。那些旧豆发黑发霉,得一点点挑。坏得透的扔掉,半坏的泡开,能留的才进锅。又有人去捧雪,有人去清锅,有人重新整理灶眼。石定山把那半塌灶台又加固了一遍,许三虎则把几块挡风的门板重新支紧。
这一忙,背风地里的气就活了。
不是乱,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锅还没响,香味也没有,可光看着火塘边那几个人来回,就比先前围着粮袋发呆时强得多。
只有马四还蹲在粮袋边,脸色阴晴不定。
卫临川看见了,却没立刻理他。
这种人,不是几句话就能服。得让他亲眼看见,这粮真会按说好的法子分,他才会把那只总想先去护粮的手慢慢松开。
两刻钟过得不算慢。
第一锅粥水起来时,锅边只浮了薄薄一层米花,清得几乎能照出火。可那一点热气一冒出来,围着的人心还是跟着动了。赵成寿没有多话,照着卫临川先前划的三道线,先舀第一碗。
第一碗,给烧得最厉害的伤兵。
第二碗,给昨夜差点死在白骨坡下那个肩伤兵。
第三碗,给那个断腿后一直没吭声的老卒。
周黑脸在旁边帮着喂,喂完后抬头看了一眼众人:“别急,都有。”
锅边没有乱。
因为所有人都看着,许观澜把每一碗都记在册子边上。今天谁先喝了多少,哪一锅分给了谁,都有数。
第二锅稍微稠一点。
轮到外圈和探路的人时,杜鹏飞接过碗,没先喝,反倒先看了看卫临川:“你不喝?”
“我等第三锅。”
“探路也算在第二等里。”
卫临川摇头:“先给你们。”
杜鹏飞盯了他一眼,到底没再多说,仰头把那碗热粥水喝了。喝完后把碗往赵成寿手里一递,低声骂了一句:“这么淡。”
赵成寿斜了他一眼:“淡还能让你把碗舔得发亮?”
杜鹏飞一噎,周围几个人都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连韩烈脸上的冷都淡了点。
第三锅开始按人头分。
不分先来后到。
不分是不是黑石堡旧人。
不分是杂役、苦役还是后来收进来的散兵。
一人一碗,浅浅一层,饿不饱,却都能沾到。
轮到马四时,他接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那碗和赵虎、许三虎、火头营杂役手里的,一样多,一样薄,一样能看见碗底。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抬头看向卫临川。
“真一样?”
卫临川看着他:“你自己数。”
马四没真去数,他只是低下头,小口小口把那碗粥水喝了。喝着喝着,眼圈竟慢慢红了。
赵虎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底剩的那一点米花刮出来,重新抿进嘴里,像怕浪费半粒。
第一轮分完,锅底又见了光。
赵成寿把木勺在锅边刮了两圈,刮出来的那些碎米渣没留给自己,而是全倒进下一锅里。他蹲在火边,脸被火烘得发红,眼里却亮。因为从黑石堡出来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重新像个火头兵。
不再只是背锅的人。
而是管着全队一口命的人。
卫临川走过去,蹲在锅边,低声说了句:“今天这一锅,算立住了。”
赵成寿愣了一下。
卫临川道:“以后谁先喝,谁后喝,你来定锅里的手,我定外头的规矩。”
赵成寿张了张嘴,半晌才道:“那若有人闹呢?”
“先报我。”卫临川说,“真要闹到锅边,你只管把锅护住。”
赵成寿点了头,点得很重。
这时候,太阳已经偏了些,可天还是冷。风吹过背风地,黑旗插在低坡边,半面残布一下一下地抖。锅边这群人围着火,伤兵靠着墙,拿刀的散在外圈,名册压在石头底下,粮袋也都重新码齐。
乱还是乱。
可已经有了点像样的秩序。
兵盘里,那些原本总绕着粮袋、锅边和人堆乱转的点,这时候也终于落稳了一层。人、马、伤、粮、锅,各自都有了位置。那团在深处的光也不再只是冷冷看着,而像是顺着这些新立起来的秩序,慢慢往外生出更清晰的纹路。
先有吃的。
再有次序。
然后,才有资格往后走。
天色开始往下沉时,许观澜忽然又去了低坡东边那片埋仓的雪地。
他本是去看看有没有更多能挖出来的粮,可蹲了没多久,便忽然停住了。他伸手把一块冻得发硬的土皮掀开,底下露出的不是豆子,也不是麦。
是一小片褪色的青布。
青布边上,还压着一枚半烂的木牌。木牌正面早泡烂了,背面却还留着一道很浅的墨痕,像是写过什么字。
许观澜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脸色一点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