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澜从那片埋雪的旧仓边捡回来的青布和木牌,到了夜里才真正看清。
青布早褪色了,边角还粘着冻土,一抖就往下掉灰。木牌更糟,表面泡烂了一层,墨痕只剩浅浅几笔。许观澜蹲在火塘边,借着那一点闷火和锅底余光,拿指甲一点点刮去表面烂泥,刮到最后,终于在木牌背面看见半行模糊字迹。
不是人名。
像是旧转运标记。
“……桥……西仓。”
后头还有个已经看不清的墨印,圆的,像从前驿站盖货时用的旧记。
许观澜低声念了一遍,脸色渐渐凝住:“不是普通民家的埋货。”
石定山蹲在旁边,也看了一眼:“是旧线上的东西。说不准,鬼柳滩北这一片以前真走过车队。”
赵苍靠着断墙坐着,听见“桥”和“西仓”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动,却没立刻开口。
卫临川接过那块木牌,在手里翻了翻。
兵盘在脑海里轻轻亮了一下。不是白骨坡,不是乌祁游骑,而是更南边一条模糊旧线,像有一处断口,正和这块木牌上的半行字慢慢接起来。
他没把这点说出来,只把木牌和青布先收进怀里。
“先不挖别的。”他说,“今夜把人看住。”
这句话一出,韩烈先抬了头。
他白天就觉得,这批新收进来的人里头,眼神不全稳。不是谁都坏,而是饿、冷、怕、又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种时候心最容易歪。何况今天刚把粮摊开,又从埋仓里挖出一点能吃的东西,夜里若没人起贼心,反倒怪了。
“我盯前半夜。”韩烈说。
“后半夜我来。”周黑脸在一旁接了一句。
杜鹏飞本来靠在门板边闭目养力,听见这句,睁眼看了看四周散着的人,低低骂了一声:“别是刚把粮分清,就有人先起手。”
没人接他,可很多人心里都明白,这话不是空的。
鬼柳滩北这处废村,今夜比前几夜都静。
风不算小,却不再像刚出黑石堡时那样割得人发疼。几间塌屋把寒挡住了一些,锅里也有了半点热气。伤兵都挪到了最里侧靠墙的地方,重伤的睡一处,发热的睡一处,轻伤还能动的散在外圈。粮袋没留在锅边,而是移到黑旗下面,由石定山带人垫高了半尺,底下还压了断木和草垫,免得受潮。
名册也埋在旗根石下。
死人、活人、伤、马、粮、盐,白天才刚记清。
越是这样,越不能出乱子。
前半夜一直没什么事。
赵成寿守着锅边,睡也不敢睡实,时不时起身摸一摸锅耳,看看底下那口暗火是不是全灭了。许三虎靠着伤兵那边的土墙坐着,头一点一点,手里却一直捏着那把短刀。赵虎和马四被安排在外圈最边上,不准碰粮,也不准守锅,先让他们老实熬一夜再说。
到了后半夜,风忽然小了。
风一小,屋里人的呼吸声、翻身声和伤兵压着嗓子的疼声,就都显出来了。也是在这种时候,最容易出手。
卫临川本来靠在黑旗边上闭着眼,兵盘却一直没有完全暗下去。锅边、粮袋、伤兵、外圈守夜的人,在他意识里都只是一些很淡的点。平时不看,也就那样亮着。可这会儿,其中两个点忽然慢慢动了。
不是往外头去。
是往里。
一个从西边破门那头贴着墙根挪过来。
一个从伤兵和杂役之间的暗处一点点往前蹭。
走得都很轻,很慢,像是生怕踩响一片草皮。
卫临川睁开眼的时候,四周还是安静的。
他没动,只把手慢慢按到了身边那根枪杆上。
下一刻,黑旗下那堆粮袋边,果然有影子一晃。
那人动作很熟,先蹲下,随后用手去摸最边上一只袋子的扎口。刚摸到一半,另一边伤兵那堆里,也有个人影悄悄俯下去,把手伸向一只压在伤兵头边的小包袱。
那不是公粮。
那是今天白骨坡带回来那个断腿老卒的包袱。里头有半块干饼、两件旧衣,还有一只捂得很紧的小布袋。白天没人动,是因为谁都知道,那是人从死人堆里揣着逃出来的,能留着,便先给他留着。
可这会儿,还是有人摸了上去。
“手收回来。”
卫临川这一声不高,却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弹开,整间塌屋的人都惊了一下。
黑旗下那人猛地一僵,转身就想跑。可他才迈出半步,韩烈已经从门边扑了上来,一把钳住他后颈,直接把人按进雪泥里。伤兵那边那道人影更慌,手里刚摸到布袋,还没来得及揣进怀里,许三虎已惊醒,一刀鞘就砸在他手腕上。布袋掉下来,里头滚出几颗豆子和半块硬饼。
“谁!”
“抓住他!”
“别叫!”
屋里一下乱了,可乱得很短。杜鹏飞本就是半睡半醒,一翻身就到了黑旗边,抬脚踩住那想跑的人小腿。周黑脸也扑过来,先把掉地上的布袋捡起,接着一把扯住另一人的头发,把他拽离了伤兵那头。
不多时,两人都被摁在了黑旗下面。
一个是后头收进来的苦役,叫孙烂牙。
一个是白骨坡带回来的散兵,姓陈,平日别人都叫他陈四。
孙烂牙被韩烈压在地上,脸贴着雪,嘴里直喘粗气。陈四更狼狈,手腕叫许三虎砸得发红,眼里却还是一股子惊惶和狠气,像是被抓住了也不服。
伤兵那边已经有人醒了。
那个断腿老卒死死盯着地上的布袋,脸一下青了,嘴唇都在发抖。旁边另一个发热的年轻兵也睁了眼,挣扎着想坐起来,结果牵动伤口,疼得额上直冒汗。
卫临川走过来,先没看那两个偷东西的,只看那只掉在雪里的布袋。
袋口散了,里头除了豆子和干饼,还有一封折得很小很小的信,信角都磨毛了。再旁边,是一截女人绣花的布头,已经旧得发白,大概是从什么旧衣上拆下来的。
这东西若被摸走,值钱不值钱另说,可那口气就坏了。
许三虎第一个忍不住,眼睛都红了:“你们连伤兵包袱都摸?”
陈四脖子一梗,声音发哑:“他都快死了,留着也是浪费!”
这一句像火星掉进油里,周围人的脸色一下全变了。
周黑脸扬手就想抽他。
卫临川抬手拦住了。
陈四却像是反正已经被抓,索性把心里那点烂念头全倒了出来:“白天分的那一口,够谁吃?他一个断腿的,后头多半也是拖累。还有那些死人留下的包袱,难不成真留着一起走到南边去?谁知道后头还能不能活到那一步!”
屋里一片死静。
这话难听,可也正因为难听,才让人心里发寒。
因为不是只有陈四一个人想过。
只是大多数人忍住了,没伸手。
马四靠在墙边,脸都白了,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吭声。赵虎则死死低着头,像是怕自己脸上的神情也被人看出来。
韩烈一直压着孙烂牙,直到这时才冷冷开口:“你摸什么?”
孙烂牙挣了挣,见挣不脱,终于哑着嗓子道:“我……我就想拿一把豆子。死人包袱我没碰,我只摸了公粮袋边……”
“公粮袋边?”杜鹏飞气笑了,“你手都伸到扎口里了。”
孙烂牙被这一句顶得没了声。
赵成寿这时候抱着锅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却比锅底那点灰还冷。因为他知道,今夜若不是抓得早,这两个人摸到的就不止是豆子和半块饼,而是锅边、伤兵和死人身后那点最不能乱的东西。
卫临川慢慢蹲下去,把那封小信和绣花布头重新塞回布袋里,又把布袋系好,递回给那断腿老卒。
老卒接过时,手一直抖。
“还在。”卫临川只说了两个字。
老卒眼圈一下红了,低头把布袋死死抱进怀里,半晌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做完这些,卫临川才站起身,转向那两人。
“听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都静下来,“第一条,不许掉队。第二条,夜里不许摸包袱。”
没人说话。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黑旗在头顶轻轻一抖。
“死人留下的东西,归名册记,归队里暂存。能还家的,后头尽量还家。还不了的,也不能叫人夜里伸手去翻。”卫临川看着陈四,“伤兵的口粮和包袱,更不能碰。那不是几颗豆子、半块饼,是人吊命的东西。”
陈四咬了咬牙:“可他——”
“他活不活,轮不到你先替他断。”卫临川一句压了回去。
陈四一僵,后头的话再也没吐出来。
卫临川继续往下说。
“从今天起,军中偷抢同伙,重罚。”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第一次,当众杖责,记名册,不再碰刀,专做最脏最累的活。第二次,逐出队伍。若偷到伤兵头上,或因偷抢害死同伙,当场按害命论。”
这几句说得不急,却比什么都重。
因为这不是一时气话。
是黑旗底下第二条真正成形的死规矩。
周黑脸先抬头看了一眼黑旗,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被摁着的人,闷声道:“这条得立。”
老蔡也低低接了一句:“不立,后头会烂。”
许三虎抱着刀,眼睛还红着,却也重重点了下头。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今天若是让这两个人把手伸进伤兵和死人包袱里还不受罚,明天夜里,就会有人盯上锅,盯上盐,盯上马,最后连刀也会从睡着的人枕边摸走。
到了那时候,黑旗再立着,也只是一块破布。
卫临川没再多说,只看向杜鹏飞:“打。”
杜鹏飞点头,上前一步,从门后抽了根半截硬木棍。
孙烂牙先慌了,脸都没了血色:“我没碰伤兵!我真没碰!”
“可你碰了公粮。”韩烈压着他,声音像冰,“夜里摸公粮袋,你以为比摸伤兵包袱轻多少?”
第一棍落下时,声音不算大,却沉。
孙烂牙背脊一弓,闷哼一声,整张脸埋进雪里。第二棍、第三棍接着下去,他咬着牙想忍,可第四棍时还是没忍住,惨叫了一声。那叫声一出来,伤兵那边有个小杂役本能地一抖,手里的碗都险些掉了。
陈四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打到他时,他本来还想撑着不出声。可杜鹏飞这人手重,棍子落得又实,才三下,陈四整个人就趴不住了,膝盖磕进雪里。可他比孙烂牙还多一层难堪。因为他是黑石堡散兵,是同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如今被按在黑旗下挨这一顿,不只是疼,更是脸面和那点仅剩的硬气一起碎了。
十棍打完,两个人都起不来了。
卫临川没让人把他们拖去后头歇,反而让韩烈把人绑在了外圈那根断木上,正对着黑旗和粮袋。
“今夜就绑着。”他说,“看锅,也看粮。后半夜谁再起歪心思,先看看他们。”
赵成寿站在锅边,低头把刚才惊得洒出来的那点热水重新擦干净。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锅边也记着。”
许观澜立刻把名册翻开。
炭笔在纸上划了两行。
孙烂牙,夜摸公粮,杖十,绑。
陈四,夜摸伤兵包袱,杖十,绑。
写完以后,他又抬头看了看那断腿老卒,补了一句。
“包袱未失。”
那老卒看着名册,嘴唇抖了很久,终于低低说了一句:“谢了。”
没人接他。
因为这一个“谢”字,太轻,也太重。
夜还深着。
风穿过塌屋,吹得断木上的两人时不时发抖。可没人同情,也没人再上去多看一眼。伤兵慢慢重新睡下,锅边那点暗火也又压稳了。许三虎把那断腿老卒的包袱放回他怀里时,动作很轻,像怕把里头那封信碰折了。
卫临川最后又看了一眼那两人,才转身往村后走。
兵盘在脑海里缓缓亮着。人、粮、锅、伤、规矩,都重新落了一遍位。原本乱晃的几个点,此时也安分下来。可就在这片逐渐稳下来的光里,东边那片埋着旧仓和木栏的雪地,却忽然有一小处亮得不太一样。
不是危险。
更像是底下还有什么没翻出来。
刚才许观澜捡回来的木牌,写着“……桥……西仓”。
而那片埋地下面,除了旧粮、木栏和草垫,似乎还压着别的东西。
卫临川站在风里,望了那边一眼,没有立刻过去。
可他心里已经很清楚。
鬼柳滩北这一处旧窝子,埋着的,不只是粮。
也许还有一条比粮更值命的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