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全亮,鬼柳滩北这处废村就先起了一层很轻的白霜。
夜里那场风过去以后,断墙、塌屋、马栏和埋仓口都像被重新描了一遍边。黑旗下那两个人还绑在断木上,背上挨过棍的地方一夜冻透,脸色灰得厉害。孙烂牙嘴唇都裂了,陈四也再没了昨夜那股硬顶着不服的气,只低着头,不敢往粮袋那边再看一眼。
卫临川没有急着放人。
他先去看了伤兵,又去看了锅,最后才走到那两人跟前,说了一句:“把绳子解了。”
杜鹏飞站在一旁,皱了下眉,却没多话。韩烈过去解绳时,陈四手腕都僵了,绳子一松,人险些栽下去。孙烂牙更差,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断木慢慢直起腰。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不碰粮袋,不守锅边。”卫临川看着他们,“先干活。埋仓口、雪地、马栏,哪里脏哪里重,先去。”
两人都低着头应了。
这比继续绑着更重。因为这不是一顿打过去就算完,而是名册上已经记了一笔,后头所有人都看着,想再往黑旗里站,就得自己一点点把那笔扛回来。
赵成寿锅边忙着,没有理这两人,只把昨夜剩下的那点豆麦重新挑了一遍。埋仓里掏出来的东西不干净,碎土、烂草、坏豆混在一起,不挑不能下锅。火头营那几个杂役蹲成一排,手指都冻木了,还是一点点往外拣。
卫临川拿出昨夜许观澜刮出来的那块木牌,又看了一遍。
“……桥……西仓。”
字还是模糊,可比昨夜更清了些。
赵苍蹲在旁边,看了许久,忽然道:“多半是断雁桥。”
卫临川抬眼看他。
赵苍把木牌接过去,指了指牌面那道浅墨痕:“鬼柳滩北这一片,以前本来就挨着几处转运小点。若是写仓,不会写得太散。桥字在前,多半就是断雁桥西边那处旧仓。那地方早年我走过几回,桥不大,却是个分口,过了桥往南能接几条路,往西还能贴着坡脚走。后来桥坏了,商队少了,地方也就荒了。”
许观澜一听就明白了:“也就是说,断雁桥那边现在还可能有人?”
“有人,也可能有祸。”赵苍脸色不算好看,“那种地方,流民爱扎,逃兵也爱躲。乌祁的小股骑哨,更不会放过。”
这话一出,背风地里好几个人都抬头了。
他们现在最缺的是粮,也是人。可有粮有人的地方,往往也最容易把刀引来。
卫临川没有立刻表态,只道:“你和许观澜去看一眼。不要近,看清人、火、马印和退路就回来。”
许观澜点头,转身就去系腿上的布条。他跑惯了野地,腿脚利索,身上也轻。赵苍则不一样,他走得没那么快,却稳,而且知道路往哪儿绕、哪处地势一露头就会叫人看见。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出了鬼柳滩北。
这一去,直到日头偏上来一点才回。
许观澜先进村,脸色很沉,鞋边上全是湿雪和泥点。赵苍后脚跟进来,肩头也落了一层白霜。两人一回来,许多人心里便都知道,这趟看到的东西,怕是不轻。
杜鹏飞先把水囊扔过去:“看见什么了?”
许观澜灌了一口,喘匀了才开口。
“断雁桥没全塌,还剩半边石拱。桥面断了一截,只能过人,马得绕浅滩。桥北头有一片窝棚,不算营,也快成营了。少说七八十口,有老人,有女人,有小孩,还有十来个带伤的兵。”
“黑石堡的人?”周黑脸立刻问。
“有。”赵苍接了一句,“我看见两件黑石堡的旧军袄,还有一面烂了边的小盾。可不全是黑石堡的。更多像是周边村子散出来的流民,还有别处逃兵。”
杜鹏飞眼睛一亮:“那不正好,收过来就是人。”
“先别急着说这句。”韩烈冷冷看了他一眼,“后头呢?”
许观澜抹了把脸,声音低了点。
“乌祁也在。”
背风地里一下静了。
“不是大队。”赵苍蹲下身,用石子在雪上画起来,“是小股,四骑,最多五骑,顺着桥东那条浅滩道来回扫。看样子不像要立刻扑营,更像是吊着那群人,想等他们自己饿散,或者逼出能抢的东西。”
“他们多久来一趟?”卫临川问。
“说不准。”许观澜道,“我们趴了大半个时辰,看见两次影。第一次是两骑从东边过来,看了桥口就走。第二次是四骑,从南边浅滩绕过来,停了一阵,还把一个想摸水的老头抽了一鞭子。”
说到这里,他眼神冷了点。
“那老头倒在泥里,旁边没人敢过去扶。”
赵苍又在雪上补了两道线。
“桥北头这批人,已经是半死不活。可真要不管,他们撑不过几天。桥一带原本能藏风,现在却变成了死口。人越聚越多,粮越吃越少,乌祁又不让他们散开,像是在拿他们当活饵。”
杜鹏飞听到这里,脸色也慢慢沉下去了。
他虽冲,可不傻。一听“活饵”两个字,就知道这事比单纯收人难多了。那群流民和散兵不是站着等人去拉,他们身边还挂着乌祁骑哨的眼。
你若过去,先碰到的未必是人,可能是刀。
周黑脸蹲在一旁,闷闷问了一句:“桥那边有粮吗?”
许观澜摇头:“没看见成袋的。就看见几个破锅,搭着几根木棍,能熬点薄粥。人太多,哪怕真有粮,也早见底了。”
这一下,背风地里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没有粮,却有七八十口人。
这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懂。
收,嘴更多。
不收,那些人多半就得死在桥边。
这还是黑旗第一次真正碰上这道坎。
不是“有没有人来投”。
而是明知道前头有人,也明知道去碰就会惹祸,还要不要伸手。
卫临川没有立刻说话。
兵盘在脑海里缓缓铺开。鬼柳滩北、断雁桥、桥头流民、浅滩、乌祁四骑、南边可能的回路,所有线都压到了一处。若避人不管,他们这支队伍暂时最稳,粮也还能多撑几日。可断雁桥那一拨人一旦被乌祁吃干净,后头这一片地上,就再没有可借的人和口了。
更要紧的是,桥头那些带伤的兵里,很可能还有黑石堡散出来的人。
这不是单纯多几张嘴的事。
是黑旗到底往哪边长。
那团一直在深处生长的光,忽然很轻地亮了一下。
不像先前那样直接给出“藏”“聚”“序”之类的意思,而是先把两条后路推了出来。
一条,绕开断雁桥,向南快走,避人也避祸。
另一条,摸近断雁桥,先看能不能抠出几个黑石堡旧人,再决定动不动那一窝人。
后者更险,前者更稳。
可卫临川看着那两条线,心里却慢慢清了。
若只求自己这九十几个人多活几天,那自然绕开最好。
可若想让黑旗不只是“逃出来的人”,而是真能在这片荒原上立住,那就不能永远见人就躲。
他抬头,环视众人。
“先说清。”他说,“断雁桥那边,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去了怎么回来,带不带得动,值不值得冒这口险的问题。”
没人插话,都在看他。
卫临川继续道:“眼下咱们不到百人,伤兵还重。桥那边七八十口,若全收,鬼柳滩北这点粮和锅,三天都撑不住。可里头若真有黑石堡散兵,甚至还有能用的人,那也不能就这么绕过去。”
杜鹏飞点了下头:“收人也得先挑,不能一锅端。”
韩烈看了他一眼,却没反驳。
因为这话虽然听着硬,却是实情。现在的黑旗还不是能敞着口养人的时候。真把人都拖回来,最先被拖垮的,不是流民,是他们自己。
赵苍在雪上点了点断雁桥的位置。
“还有一层。”他说,“桥这地方要紧,不只是因为有人。若乌祁真拿那里当活饵,说明他们也知道这处口子能接南北。谁若能先吃住桥边那一小块地方,后头路就会顺很多。”
石定山接上:“也就是说,断雁桥不是单纯的救不救人,还关系着后头走路和藏身。”
许观澜蹲在一旁,低声道:“桥北那群人里,我还看见一个孩子背着柴往坡后跑。坡后头可能还有没露出来的人,甚至还有别的窝棚。”
这一下,事情便更沉了。
不是一堆快饿死的人围着桥。
而是一处已经开始成形的破营。
若放着不管,它很快会烂,会散,会把乌祁和附近所有坏东西都招过去。
若收,又不是一句“开门放进来”那么简单。
杜鹏飞皱着眉,少见地没有立刻喊打,反倒问:“若是先摸过去,只收兵,不收流民呢?”
话一出口,许三虎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杜鹏飞骂了一句:“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这话难听。可眼下咱们就这点粮,就这点锅,后头还有伤兵。”
卫临川没让这句话在众人心里闷着,而是直接接住了。
“这就是眼下要选的。”他说,“收兵,还是收人。收多少。带不带孩子和老人。碰了乌祁的骑哨之后,咱们还走不走得掉。都得先想明白。”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向黑旗下面那本名册。
死人记了,活人记了,伤兵和粮也记了。
现在这本名册,第一次要面对一个更硬的问题。
不是“有没有”。
而是“要不要”。
兵盘里的线缓缓收缩,最终落成三点。断雁桥、鬼柳滩北、再往南那条必须留住的活路。
若要伸手,就不能乱。
若不伸手,也得承担不伸手的后果。
卫临川最终开口。
“今晚不动。”
众人一静。
“先让人歇,也先把鬼柳滩北这处埋仓和周边看清。明日再摸一次桥。”他说,“这次不只是看桥头那一堆人,还要看浅滩、坡后、骑哨走法、退路,看看桥边到底能不能动。”
韩烈问:“谁去?”
“我去。”卫临川道。
这次,杜鹏飞没立刻说“我”。他先看了卫临川一眼,才慢慢开口:“我跟着。”
崔柏峰也低声道:“我去。”
“你先养伤。”卫临川看向他,“明日不一定打,但若真撞上骑哨,后手得有人顶。”
崔柏峰没再争,断枪却还是往地上一顿,显然心里并不服气。
许观澜这时忽然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他从断雁桥附近捡回来的一小段布条,脏得很,边上还沾着泥。他把布条摊开,众人才看清,上头竟有一小块褪色的红边。
赵苍一眼认了出来。
“赤燕关辎重营的绑布。”
这一下,杜鹏飞眼神立刻变了。
桥那边,不只是乱民和逃兵。
还有赤燕关出来的人。
也就是说,卫临川若伸手,不是在收一堆不相干的人,而是在收这一路散掉的根。
风从鬼柳滩北吹过来,把黑旗吹得斜了一下。卫临川伸手按住旗杆,没有再往下说。
可众人都明白了。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避人”还是“收人”的选择。
前头的断雁桥,像一块放在风雪里的试刀石。
刀若碰上去,先响的不会只是桥头那几口锅。
还会是黑旗以后到底往哪里长。
就在这时,低坡东边那片被挖开的埋仓边上,忽然传来一声更闷的塌响。
像是下面又陷下去了一层土。
石定山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那边跑。等他蹲下去扒开浮雪,再抬头时,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下面还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