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南坡下,多了脚印。不止一双。还有马粪,新鲜的。”
许观澜这句话一落,屋里刚刚压下去的那口气,立刻又绷紧了。
卫临川先走出门,看了眼南坡。
雪地上果然多了几道新痕。不是胡乱踩出来的,是有人顺着坡脚往村子这边试过,又很快折了回去。马粪还没全冻实,颜色发深,边上落着一点被风吹散的草末,显然是刚留不久。
韩烈蹲下去,手指在地上轻轻一抹,眼神便沉了。
“最少两骑。”
杜鹏飞跟出来,看了一眼便骂了句脏话:“昨夜那声马嘶,不是散马。”
没人接这句。
因为都知道,这地方不能再拖了。
焦村有屋,有墙,有灯,也有宁挽月这口还没熄的药。可正因为有灯、有锅、有活人,才更显眼。现在南坡既然有新马印,说明已经有人摸到了边上。今夜不走,等下一回再来的,就未必只是两骑。
卫临川没有多看,脑海里的兵盘已经先一步铺开了。
焦村、鬼柳滩北、低坡、埋仓、暗窖口、背风沟、马栏、锅边、孩子和重伤的人,一点点在他意识里亮了起来。原先那些点只是散着,如今因为宁挽月这几天不停地分伤、分锅、分脏净,那些点竟开始自己往几处位置聚。
伤兵不能贴风口。
发热的不能挨着流脓的。
锅和药不能离得太远。
马和粮更不能挤在一处。
这不是打仗时那种几步生死的推演,却比白狼河边那一刀还碎,也还难。
而就在这时,宁挽月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到门边,只看了一眼地上的新印,便收回了目光。
“这里不能再留伤兵了。”
这句话来得很平,像是早在她预料里。
卫临川看向她:“鬼柳滩北那边有背风地。”
“背风不够。”宁挽月说,“我要单独的地方。”
杜鹏飞一愣:“单独?”
宁挽月看都没看他,直接往下说:“伤兵不能和马混,不能和粮混,不能和大群人睡成一锅。你们一百多口人挤在一处,锅边、马栏、孩子、火头兵、流民、伤兵全压一堆,今夜能撑,后夜就要死人。”
她说这些时,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硬。
“发热的要放一边,流血重的要放一边,断骨的要放一边。药碾、热水、干净布得在手边,脏布和药渣另放。能看伤的人不能一抬脚就碰着马粪和粮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卫临川脸上。
“你若真想留住这些命,就给伤兵单独腾地方。”
风从焦村南坡吹上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一动。她脸色还是白,眼神也还是冷,可那股冷里已经不是旁观人的凉了。更像是她看见了这支队伍现在最容易塌的地方,所以必须先把这一口掐住。
卫临川没立刻答。
兵盘在脑海里转了一圈,鬼柳滩北那片地慢慢亮起来。低坡背面有一条浅沟,原本只是埋仓后头一段天然塌口,长不过二十多步,宽也不算宽。可若把两边碎土和乱草清开,再拿断门板挡风、铺草垫、隔锅和马,那地方刚好能吃下十几个重伤和几个照应的人。
更重要的是,那条沟离大队不远。
真有事,一声便能传到黑旗下。
可又刚好够分开。
这位置,像是兵盘和宁挽月的想法,在这一刻撞到了一处。
卫临川抬头:“鬼柳滩北东侧塌沟。”
宁挽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多深?”
“够藏一排担架,往里再清,能分三段。”
“离锅多远?”
“二十步。”
“离马栏呢?”
“更远。”
宁挽月终于点了下头。
“能用。”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松了一下。
可杜鹏飞却皱了眉:“人一挪,锅、粮、哨都得跟着变。那条沟本来就窄,伤兵一进去,若真有骑哨摸上来,不是等着被堵?”
宁挽月第一次转头看他。
“所以才要分开。”她说,“真有人摸上来,先收的是能站着的人,不是拖着一地伤兵一起乱跑。你把他们和大队混在一处,刀一来,先乱的是谁?是伤兵,是孩子,是抬担架的人。沟底单独分出来,反而是给能打的那层腾手。”
杜鹏飞张了张嘴,竟一时没顶回去。
因为这话听着刺耳,却是实情。
他在黑石堡守过缺口,也在白狼河边回身拦过骑哨,最清楚一旦真乱起来,最先拖住人的不是敌人,是身后自己人。伤兵一挤,孩子一哭,锅一翻,马一惊,什么阵脚都没了。
韩烈这时开口:“我赞成挪。”
周黑脸也点头:“分开好。现在谁夜里咳一声,半边人都惊醒。”
赵成寿抱着锅站在后头,听到这里,忍不住接了一句:“锅也轻松些。今后谁该喝,谁不该碰,不用一堆人围着看。”
许三虎更直接:“我去清沟。”
这一下,声音就多了起来。
石定山开始算地方,老蔡在想怎么挡风,火头营那两个杂役已经去抱断门板了。新来的那三十七口人里,几个窑工一听说要挪重伤,也跟着站起来,显然明白这不是多此一举,而是真要腾命。
卫临川这才真正下了令。
“全队听着,先不拔营。伤兵先挪沟底。”
“石定山,带人清沟,挖浅沟排污水,铺草垫。”
“赵成寿,锅挪一口过去,只烧热水,不煮粥。锅边另立,不许孩子和杂役乱靠。”
“韩烈压外圈,哨位不减,反而加一口。东坡暗哨往外再推十步。”
“杜鹏飞,带人抬门板、担架和旧袄,先把沟口遮住。”
“许观澜、赵苍,记位置,听风,也看谁乱动药箱和布。”
一串话落下来,原本有些发紧的鬼柳滩北,反而开始快起来。
不是乱快,是那种谁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快。
石定山第一个下去看沟。
那条塌沟比远看更能用。左边靠土壁,右边有草根和乱石,底下虽冷,却不积明水。唯一麻烦的是地面高低不平,还埋着碎木和石块。石定山一进去就开始指人:“这块掀开,别让担架压上去。那边挖一道浅沟,水往外引。门板不要直挡,斜着压,风才不灌。”
两个窑工最先跳下去帮忙。其后是周黑脸和许三虎,一个抬门板,一个抱草垫。老蔡则带着火头营的人去拆旧棚上的破草席,卷起来挡风。赵成寿忙着把锅、木勺、碗和那点干净布分两处,一处留大队,一处送沟底。动作虽急,手却不乱。
杜鹏飞嘴里骂着“真是又当马又当工匠”,手上却没停。他力大,扛门板最合适,一趟一趟往沟边送。送到第三趟时,宁挽月忽然抬手拦住他。
“不要把门板全钉死。”
杜鹏飞皱眉:“不钉死,风怎么挡?”
“留一道能进人的口。”宁挽月道,“伤兵夜里要换布、喂水、翻身,人进不去,风再小也没用。”
杜鹏飞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只把原本要钉死的那块板重新挪开半尺。
他嘴上不服,心里却服。
因为宁挽月说这些的时候,不像在想,倒像她早就见过很多次这种局面,知道门板该怎么立,风从哪边钻,伤兵半夜该怎么翻。
这不是普通村医的见识。
杜鹏飞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没往深处想。对他来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这条沟弄得像个能装命的地方。
忙到傍晚时,沟底终于有了样子。
左边三席,放发热和流血重的。
中间两席,放断骨和不能挪动的。
右边一小块空出来,给换布、药碾和热水。
再往外,是脏布、脏水和沾血的旧袄,不准混进里头。
沟口用门板和草席压出一道斜挡,风能削去一半。沟顶还留了一处哨眼,外头若有动静,里头第一时间能知道。
黑旗没有挪进沟。
仍旧插在低坡边的夜哨旁。
可它一立在那儿,抬担架的人来来回回,看着那面旗,再看脚下这条新清出来的沟,心里便都慢慢有了数。
这里,不再只是“伤兵放一堆”的地方。
是有位置、有锅口、有脏净、有轻重的一处地方。
是活命的地方。
宁挽月站在沟边,往下看了很久。
冯老卒先被抬进去,发热的孩子放在最里边那块不透风的地方,胸前伤的年轻兵则挨着热水和药碾。她下去转了一圈,脚步很轻,手指从门板、草垫、担架到锅的位置一一摸过,最后才停在卫临川跟前。
“还不算好。”她说,“但能用了。”
这话不算夸,却比夸更难得。
卫临川看着沟底,也在看兵盘。
那些原本挤成一团、亮灭不定的点,现在终于被分开了。发热的、重伤的、断骨的、守锅的、换布的,甚至连脏布和热水的位置,在盘上都慢慢亮了起来。那张原本偏向战局和行路的盘,如今像终于被逼着长出另一层细密纹路。
它不再只是告诉他哪里会有敌人。
也开始告诉他,哪里能多吊住一条命。
这变化很小,却让他心口莫名一紧。
因为这意味着,往后他要选的,不只是怎么打,怎么走。
还会有更多这种锅边、伤口边、孩子和老人之间的事。
而眼前这条沟,就是第一步。
这时,许观澜从外圈快步跑了回来。
他气还没喘匀,就先冲卫临川和韩烈压低声音道:“南边有人停了。”
众人立刻都抬了头。
“不是大队。”许观澜道,“两骑一车,停在坡外更南一点的草窝边上。没生火,也没再往前走,像是在等天黑。”
韩烈眼神一沉:“摸到边上了。”
宁挽月站在沟口,没问是谁,也没问要不要走,只低头把袖口重新卷紧,淡淡说了一句:“今晚伤营别挪了。”
卫临川看向她。
她抬头,眼神还是那么直,也还是那么冷。
“挪一次,人就乱一次。沟底刚稳住,真有事,外头的人去挡。伤营不能跟着乱。”
这一句话,让站在沟边的很多人都静了。
尤其是那几个刚被抬进来的伤兵和守在边上的火头营杂役。
因为他们忽然明白,这条沟一立起来,便不是谁一拍脑门就能说走就走的。
伤营,不是走路时顺手带着的一堆人。
是得有人拿刀在外头顶着,才能安稳留住的一口气。
风渐渐往下压,天也暗了。
黑旗在哨点边轻轻翻了一下,锅底那点火更小,沟里的灯也压得更低。外头两骑一车还停着,像一块悬在雪夜里的石头。
而鬼柳滩北这片地,终于第一次,有了伤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