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柳滩北那条沟挪成伤营后,宁挽月只看了一圈,便把话说死了。
“今天必须拿药回来。”
她站在沟口边,袖口卷到手腕,指尖还沾着药渍和血。风从沟顶灌下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微乱,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连晃都没晃。
“白及、退热草、能压热的根茎、干净布、烈酒,少一样都不行。光靠锅里那点热水和现在箱子里这点药,最多再撑一夜。”
赵成寿抱着锅站在后头,脸色很紧。
石定山蹲在沟边修挡风的门板,闻言也抬了头。
卫临川没立刻接话,只问:“附近哪里还有药?”
宁挽月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先问这句。
“南边半日脚程,有个小坞堡。”她道,“不大,土墙,木栅。早年给路上商队和车队换草料,也收干药。若还没被洗空,那里应该还有东西。”
赵苍在旁边接了一句:“我知道那地方。叫石井坞。坞主姓冯,早些年做过驿边小买卖,什么都囤一点。若真还有药,也只能在那儿。”
杜鹏飞一听就皱了眉:“这种地方,药怕是比粮都贵。”
“本来就比粮贵。”宁挽月看向沟里那几个还吊着命的人,“粮少,能饿。药少,人会直接过去。”
她说完这句,弯腰去给冯老卒换腿上的布。动作很快,也很稳。可就是这种稳,让周围所有人都更清楚,她说的不是“也许”,是“今晚就会”。
卫临川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边那点东西。
能拿去换的,不多。
半袋糙米。
几卷拆下来洗过的旧布。
一匹后腿发僵的马。
再加上一把刀,一身命。
兵盘在脑海里缓缓亮起。
鬼柳滩北、伤营、锅、粮、马,再往南,石井坞那一点灰黄的轮廓也慢慢浮了出来。越往那边推,那里的土墙、木栅、哨位、内院、药仓,便越清楚。
同时清楚起来的,还有另一件事。
他们没筹码。
药要换,不难。
难的是拿什么换。
没有银钱,没有大批粮车,没有能让人忌惮的官身。眼下这支黑旗,说白了,只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锅还没站稳的残兵。你跟坞堡谈仁义,人家先看的是你兜里有没有东西。
卫临川抬头:“我去。”
杜鹏飞第一个接上:“我……我去。”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拧了下眉,像是记起了什么,硬生生把后半句吞回去,改口道:“我跟着。”
赵苍也点头:“我带路。”
许观澜没出声,只把腰上的短刀重新系紧了些,意思已经很明白。
宁挽月这时从药箱里摸出一块折得很整齐的旧布,摊开后,用细炭写下几味药名。字不大,写得却极工整,笔画比寻常郎中开的方子还稳。写完后,她把布递给卫临川。
“这几样先要。”她说,“若他有,先拿退热和止血的。别贪多,先保今夜和明早。”
卫临川接过布,指尖碰到她手背时,宁挽月并没有躲,只是淡淡补了一句。
“他若坐地起价,也别拿孩子和伤兵去求。他敢这么做,就说明他吃准了你们急。”
这句话,像把石井坞还没见到的那张脸,先画出来了一半。
卫临川点了点头,把药单收进怀里。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沟里的伤兵。冯老卒闭着眼,腿上的木板和布重新压得很紧。发热的半大小子烧得迷糊,嘴里还在说胡话。胸前伤发黑那个年轻兵,呼吸倒是比昨夜顺了一些,可脸上仍没血色。
若今夜药不到,这几个人里,多半又要倒。
风从沟顶吹下来,沟里那一点药味和血味混在一处,很淡,也很冷。
卫临川没再耽搁,带着杜鹏飞、赵苍和许观澜下了坡。
石井坞离鬼柳滩北不算太远,可路不好走。
先过一段碎石坡,再顺浅沟往南,最后绕一小截干河道。赵苍带路很稳,几次都在该偏的时候提前偏开,避开了最显眼的雪地。许观澜则一直贴着前头跑,时不时蹲下看看脚印,或者侧耳去听风里有没有马铃。
杜鹏飞走在卫临川侧后,一路上几乎没说话。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心里那口气一直压着。
按他原本的性子,若换药,带粮、带刀去便是。对方若讲理,大家说。若不讲理,那就看谁刀快。可黑旗这一路走到现在,规矩已经立起来了。不能乱,不能散,不能抢自己人。最要紧的是,他们还不想见谁就抢谁。
可药就在前头。
伤兵也就在后头。
这时候,守规矩便比拔刀还难。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石井坞终于露了出来。
不大,真不大。
一圈半人多高的夯土墙,外头再扎一层木栅。墙不新,栅也斜,有些地方明显是后补的。坞门不算厚,门上却多钉了两道新横木。门边还有箭孔,虽然粗糙,却足够让人站在里头往外看。
坞外没什么人,只在东边草窝边拴着两匹马,一辆小车扣着篷布。车辙旁边全是新踩乱的雪,显然这地方这两日一直在收人收货,门也关得紧。
赵苍压低声音:“里头少说有三四十人。敢收东西,就说明他们也怕。”
卫临川点了点头。
兵盘里,那坞墙和门口很快亮了起来。箭孔里有人,东边草窝有人,门后还有两道气息较稳的点。真要硬来,不是冲不进去,是冲进去也得见血。而他们现在最不能丢的,就是能拿刀的人和后头那点规矩。
卫临川走到门前,没敲,只喊了一声。
“换药。”
门里安静了片刻,才有人低低喝了一句:“谁?”
“北边下来的,带粮。”
这回,门后脚步声快了些。箭孔后先露出一只眼,盯着他们几人看了很久。过了一会儿,那人才道:“刀放地上。”
杜鹏飞脸色一下冷了。
卫临川却先开口:“刀不放。你要看货,先开一道缝。”
里面又静了一会儿。
最终,门还是开了一条窄缝。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后头,身上裹着黑棉袍,眼皮发肿,嘴角却很紧。一看便知道是那种小地方熬出来的管事,不显山不露水,可眼比谁都快。
他先看粮袋,再看马,最后目光落在卫临川脸上。
“换什么药?”
卫临川把怀里的药单拿出来,没递,只照着念了一遍。
那中年男人听完,眼皮微微一抬,嘴角却似乎有了点很淡的笑意。
“要得不少。”
“有么?”卫临川问。
“有。”那人答得很快,“可不便宜。”
杜鹏飞冷声道:“药本来就不是白给的,你开价。”
那人这才把门缝拉开些,自报了名字:“冯保山。石井坞现在归我看着。”
说完,他目光又在几人身上慢慢转了一圈,最终停在卫临川腰间那把刀上。
“半袋药,两卷干净布,半坛烧酒,再加一点退热散。”他说,“一匹好马,一袋粮,再留一个能打的人,替我守今夜北栅。”
这话一出,杜鹏飞眼里的火一下就窜了。
“你怎么不直接去抢?”
冯保山一点不急,反而很平静地看着他。
“抢?我要真想抢,就不会开门和你们说话。如今这年头,药比粮贵,命比药贱。你们后头有伤兵,我这里也有口子要守。你拿什么跟我讲便宜?”
他说这话时,不高,也不重。可正因为平静,才更扎人。
卫临川没立刻答,只盯着他。
兵盘在脑海里迅速铺开。坞门、东边草窝、北栅、里头那几处人影,甚至连冯保山说“今夜守北栅”时眼角很细的一次抽动,都被推了出来。
石井坞不是不缺人。
是缺人得厉害。
而且,今夜很可能有事。
冯保山也看出来了,他们这边不只有粮,还有急。
所以他不只是卖药。
他是在拿药,换一条能替他守坞的命。
一条命,换半袋药。
这个念头在卫临川心里一落,竟比风还冷。
原来真到了这种时候,仁义这种东西,也会被逼得很穷。
你不是不想讲。
是你兜里没有能让人看得起的筹码。
杜鹏飞已经往前顶了一步,手都按上刀了。
“你再说一遍试试。”
冯保山没有退,只看着卫临川:“你若有别的筹码,也可以换。没有,就照我开的来。门后这点药,今晚能救你的人,也能救我的人。我总不能先把自己坞里的口子让出来,白送给你们。”
这话还是难听。
可卫临川知道,它不算假。
石井坞不是善堂。
冯保山更不是出门行善的。
他只是个小坞堡的管事,手里有药,也有怕。
卫临川缓缓开口:“一匹好马,不行。”
“那就换两匹差马,加半袋粮。”
“药减半。”
“药不减。”
两人就这么隔着门缝,一句一句往下压。
冯保山要的,不只是粮和马,他真正要的是守坞的人。因为今夜北栅那边,多半会来不干净的东西。药、布和酒,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价。
卫临川看得出来,却不能点破。点破了,对方只会更紧。
兵盘在他心里来回推了三次。
若不换,回去后今夜伤营会先倒一截。
若硬抢,药未必全拿到,黑旗却很可能在坞门外先见血,规矩也会跟着裂。
若应下,便等于把自己人往险处送。
每一条都难看。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没有筹码,仁义也会被逼穷。
你不是不想护人。
是连护人的本钱都不够。
冯保山见他沉默,忽然又添了一句。
“你们若觉得吃亏,也可以转身走。只是门一关,后头谁死谁活,就各看各命了。”
这句话一落,杜鹏飞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可卫临川还是把他拦住了。
他看着冯保山,过了很久,才道:“药先给一半。今夜北栅,我亲自来守。”
杜鹏飞猛地转头看他:“临川!”
冯保山眼神也微微一变。
显然,他原本想扣住的是一个能打的黑旗兵,却没想到卫临川会把自己押上来。
“你?”他上下看了卫临川一眼,像在估真假。
“我。”卫临川道,“药先给,今夜我带三个人来。若北栅真有事,我替你守一夜。天亮之后,药和布再补半袋。”
冯保山沉默了。
门后那两名护院也都没说话,显然都在等他拿主意。
半晌,冯保山才慢慢点头。
“你敢来,我就敢给。”
他说完,回头叫人,不多时便取出半袋药、两卷粗布、一小坛烧酒和一包退热散。东西不算多,可对眼下的鬼柳滩北和伤营来说,已经够重。
卫临川伸手去接时,冯保山忽然又按住药袋,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若不来,这门以后你们就别想再进。”
卫临川看着他,只应了一个字。
“好。”
药袋终于递了过来。
不重,却沉。
沉得像真压着一条命。
回程的路上,几个人都没说话。
杜鹏飞走在侧后,脸色难看得厉害。许观澜抱着布和酒,一直低头看路。赵苍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石井坞方向,像在想冯保山那边今晚到底会来什么。
走到一半时,杜鹏飞终于忍不住了。
“真去?”
“真去。”卫临川答。
“他这是拿药在钓命。”
“我知道。”
“那你还应?”
卫临川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前头那片发白的雪地。
鬼柳滩北就在那后面。
伤营在沟底。
宁挽月和那口锅也在那后面。
今夜若药不到,有些人就真熬不过去。
他声音很低,却很稳。
“因为后头那几条命,现在比这口气更急。”
杜鹏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话也是实的。
风从南边吹过来,卷着一点更浓的雪味。卫临川抱着那半袋药,心里兵盘仍旧在转。石井坞、北栅、冯保山、门后那两名护院、外头草窝里拴着的马,还有今夜自己要去守的那一口,都一点点在盘上亮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
他不是在替自己这边算活路,
而是在拿自己,去换别人的命。
而这,也让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会打仗,不够。
会带人,不够。
连仁义,也得有筹码撑着,才不会被人按在门缝里一点点磨掉。
等他们看见鬼柳滩北那面黑旗时,天边的日色已经开始往下沉。
沟底那一点药味还在,锅边也还冒着极淡的热气。宁挽月站在伤营口,一眼便看见了卫临川手里的药袋。
她没问怎么换来的,只接过药袋,拆开看了看,又闻了闻,随后低低说了一句。
“够撑到明晚。”
这句话,本该让人松一口气。
可卫临川却只看了她一眼,道:“今晚我还得出去一趟。”
宁挽月抬起头。
风吹过她额前碎发,眼神一下冷下来。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