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虚子岛的风格外轻柔。
一夜时间,整座岛屿彻底洗去了昨夜港口的所有阴霾。
村民们天不亮就自发聚集在贸易港口,拿海水一遍遍冲刷青石板路面。
用刷子磨掉石缝里残存的暗红血渍,把礁石边的碎渣、污渍、所有能看见的痕迹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现在再看整片港口,平整、干净、清爽。
石板泛着湿润的水光,海风正常吹拂,海浪一遍遍拍岸,温柔又平静。
若不是少数人心里还记着昨夜那一阵阵撕裂耳膜的恐怖声响,根本没人能看出,这里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彻底的、单方面的血腥肃清。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无数个安宁的清晨一模一样。
仿佛那二十多个为祸海域多年的海盗,从来没有踏上过这座海岛,那场屠戮,从来没有发生过。
天光大亮,朝阳从海平面缓缓爬起,金色柔光铺在海面和沙滩上,暖融融的不刺眼。
岛上的村民照常生活,渔民收拾渔网准备出海,妇人打扫院落,虚子武士正常轮岗巡逻。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所有人的心里,都彻底卸下了压了几十年的恐惧。
海面上再无海盗窥视,港口再无性命之忧,这片他们世代生存的海域,终于真正安稳了下来。
海滩边缘的礁石上,罗王早早静坐在这里。
他姿态放松,双目轻闭,整个人进入彻底的冥想打坐状态。
他习惯了这种修炼方式。
不像以前那样的锻炼肉体。
只是安静坐着,放空思绪,用心去感受身边的一切。
风吹过沙滩的流动感,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海水起伏的微弱震颤,林间微风拂过枝叶的细碎动静,甚至空气里飘散的海水咸味、草木清香。
天地间所有细微的气息,都在一点点融入他的身体。
他的斗气、呼吸、穴道、肉身状态,都在这种极致松弛的感知里,平稳、缓慢、扎实地稳步精进。
不知道静坐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细碎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
声音很轻,带着小孩子独有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面前打坐的人。
罗王的意识一直外放感知,瞬间捕捉到了这道小小的动静。
他缓缓睁开双眼。
晨光之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礁石下方的沙滩上。
正是昨天被海盗挟持、被他亲手救下的那个小男孩。
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过来,又紧张又害羞。
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罗王,又不敢太直视,时不时偷偷躲闪。
他犹豫了好半天,磨磨蹭蹭不敢开口。
罗王看着他这副拘谨可爱的样子,眼底褪去了所有沉静的冷意,语气放得格外温柔。
“怎么了?”
听见罗王主动问话,小男孩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鼓起所有勇气,慢慢从背后伸出一只小手。
稚嫩的掌心轻轻摊开,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贝壳。
贝壳表面层层叠叠,被海水常年冲刷得光滑透亮,在朝阳底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蓝、粉、白、浅紫交织在一起。
格外好看,是海边最难得的精品贝壳。
小男孩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和真诚。
“这是送给你的,大哥哥。”
罗王看着那枚漂亮的贝壳,嘴角微微松弛,露出一抹很浅很淡的笑意。
“给我?”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脑袋抬得高高的,眼里满是崇拜。
“谢谢你,大哥哥!昨天你救了我!”
罗王伸手,轻轻接过那枚贝壳。
贝壳带着清晨海水残留的微凉触感,干净又精致。
“我很喜欢,谢谢。”
得到罗王的夸奖,小男孩瞬间开心得不行,害羞地挠了挠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牙,笑得格外灿烂。
不用再多言语,小孩子的喜欢和感激永远最直白纯粹。
他确认罗王收下礼物后,蹦蹦跳跳转过身,踩着沙滩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林间小路里。
罗王看着小家伙欢快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浓了一点。
这座海岛很简单,人也很纯粹。
善良的人,值得拥有安稳的生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五彩贝壳,随手揣进自己布衣口袋里,抬手拍了拍衣角,重新闭上双眼,继续静坐冥想。
海风继续吹拂,时光缓慢温柔。
就在罗王重新沉入感知天地的状态没多久,身后一块巨大的观景礁石后面……
是苏琪。
她一大早处理完武士的晨间轮岗,就下意识想来海边找罗王。
远远看见他静坐打坐的样子,怕直接上前打扰,就悄悄躲在礁石后面看了很久。
刚刚小男孩送贝壳的一幕,她全程看在眼里,。
等小男孩走远、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苏琪才轻轻踮起脚尖,踩着无声的细沙,小心翼翼从礁石后方绕出来,慢慢走到罗王面前。
她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半点声响,想悄悄吓一下罗王,看看罗王会不会被吓到。
可她刚站稳身形,还没来得及开口。
罗王骤然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语气自然从容。
“怎么了苏琪?找我有什么事吗?”
苏琪整个人猛地被惊了一下,肩膀轻轻一颤,下意识捂住胸口,往后小退了半步。
她明明已经够小心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没想到还是第一时间就被发现。
愣了两秒后,苏琪忍不住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清甜温柔的笑容。
“你的感知也太灵敏了吧,我都那么小心了,还是被你察觉到了。”
罗王没有解释自己全天候外放的天地感知,只是安静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苏琪收敛笑意,站直身子,认真对着他开口。
“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们虚子岛地理位置偏僻,平时基本不对外开放,也不接待外来行人,海域暗礁多、过往危险大,几乎没有外人能顺利靠近。”
“但我们岛上,常年和土强国高岭城的正规船商有固定的贸易往来,一年三次,从不间断。”
“刚刚我母亲让人传了消息,两天后,就会有高岭城的贸易商船准时停靠我们的外港。”
“到时候,你可以直接跟着商船离开,跟着船队去往土强国,我们全部帮你安排好了,不需要你操心任何手续和路程!”
说到最后,苏琪眼神亮亮的,带着一丝邀功的小得意。
“一切都安排好了!你可以顺利去土强国了!”
听到这个消息,罗王眼底明显闪过一丝轻松的笑意。
他来到这座海岛之后,船只沉没,物资尽失,一度以为自己要被困在这里很久,最少也要漫无目的等待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才能碰到偶然路过的船只。
罗王看着眼前满眼笑意的少女,语气带着一点少见的轻松和微幽默。
“那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还以为自己要在这儿呆十天半个月呢。”
苏琪被他这话逗笑,眉眼弯弯,站在海风里格外温柔。
“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这是我们应该为你做的。”
说完,她很自然地在罗王身边的沙滩上坐下,和他并肩迎着海风。
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发被海风轻轻吹起,格外安宁。
两人安静坐了几秒,苏琪侧头看向罗王,轻声开口闲聊。
“你早上一直在这里打坐吗?”
“嗯。”罗王点头,话依旧精简。
“你每天都这样坐着不动修炼吗?”苏琪很好奇,“不用练招式、不用对练吗?”
罗王淡淡解释。
“对现在的我来说,静下心感知天地,比单纯练招更有用。”
苏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修炼方式。
别人变强都是日复一日练招式、练体能、练对抗。
而罗王,只是静静坐着,感受风、感受海、感受天地,就能够稳步变强。
她越发觉得,眼前的少年,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对了。”
苏琪想起什么,认真看着他。
“为了谢谢你,全村人昨晚连夜商量好了。”
“今天傍晚,我们会在村子中央的大广场,举办一场全村的答谢宴会。”
“所有村民都会参加,我们拿出了岛上最好的食材。”
“专门招待你。”
罗王闻言,微微颔首。
“不用这么隆重。”
“要的!”
苏琪很认真地摇头,眼神真挚。
“你救了海岛,救了所有村民,肃清了几十年的海盗祸患,对我们来说,你是全村的恩人,一场宴会,根本算不上什么报答。”
看着少女无比认真的模样,罗王没有再推辞,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岛上都充斥着热闹温馨的氛围。
村民们全员出动,为傍晚的宴会忙碌。
青壮年渔民趁着海域安全,一大早出海,打捞了满满一船最新鲜的深海渔获。
妇女们聚集在广场,清洗食材、烤制鱼肉、熬制浓汤。
香甜的食物气息铺满整座村落。
村里的小孩到处奔跑嬉闹,再也不用惧怕海面的危险,笑声清脆响亮。
午后,阳光温暖舒适。
苏琪带着一众虚子武士照常来到训练场修炼。
经历过昨晚的事情,所有人训练都更加认真刻苦。
她们清楚地知道,温柔守护的前提,是自身足够强大。
她们主动找到罗王,希望继续巩固前一天教的点穴截力、卸力反制的实战技巧。
罗王没有推辞,耐心留下来指导她们。
依旧是昨天教她们的点穴,罗王让苏琪和其她虚子武士拿自己当练习对象。
一个个纠正动作,告诉她们怎么有效的去攻击穴道,以及如何感受“气”的流动,如何把气注入穴道。
苏琪依旧是所有人里进步最快的一个。
每次点穴后,她都会主动询问自己的不足。
“我刚刚的力量是不是小了一点?”
“嗯。”
苏琪立刻调整,反复尝试。
几次过后,完美达标。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次呢?”
罗王看着她,看了看有些无力的左臂,轻轻点头。
“可以,很不错,有了实质的效果。”
简单两个字的认可,就让苏琪心里悄悄泛起一丝甜。
其她的姐妹们见苏琪有了这么大的进步也开始互相练习起来。
夕阳缓缓西沉,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训练结束,训练场的人群陆续散去。
苏琪和罗王并肩走在回村的小路上。
晚风穿过林间,带着草木和海风的清香。
“两天后船就到了。”
苏琪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时间过得好快。”
罗王看着前方炊烟袅袅的村落,淡淡应声。
“嗯,很快。”
“到了土强国之后,你打算去哪里?做什么?”苏琪忍不住问。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顺便领略一下土强国的御土。”
罗王回答得简单直白。
苏琪看着他的侧脸,轻轻笑了笑。
“也好,你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困在小小的海岛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村子中央的广场。
此刻的广场早已焕然一新。
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四周立起整齐的火把,挂满村民手工编织的草绳、贝壳挂饰,朴素又温馨。
长条木桌整齐排列,上面摆满琳琅满目的食物,香气扑鼻。
全村老少已经陆续到场,每个人脸上都是纯粹的笑意和感激。
看到罗王走来,所有村民的目光都温柔地聚焦在他身上,没有恐惧,没有敬畏过度的疏离,只有最淳朴的善意。
村长尤琪卡里率先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真诚的笑意。
“罗王,欢迎你,今晚这场宴会,代表全村所有人的心意。”
罗王微微点头,言语依旧简洁真诚。
“都是我应该做的。”
天色彻底暗下,火把次第点燃,暖黄火光铺满整片广场。
宴会正式开始。
村民们轮番上前道谢,送上自己亲手做的小零食、小饰品,真诚又淳朴。
昨天被救下的小男孩,牵着父母的手,再次跑到罗王面前,认认真真给他鞠了一躬。
整场宴会很热闹。
苏琪全程坐在罗王身侧,安安静静陪着他。
“大家都很喜欢你。”
罗王看着身边眉眼温柔的少女,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心里一片安宁。
(这一章算是个小过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