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精神力原理学》的课堂上,陈教授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从讲台上一路漫到教室最后一排,把沿途的学生一个个冲得东倒西歪。
前排还有几个意志力顽强的在硬撑,后排已经倒了一片。
日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蝴蝶般的阴影。
秦渺坐在旁边,一边记笔记一边用余光瞟她,时刻准备着在陈教授点名的时候踢她一脚。
但今天运气不错,陈教授似乎也懒得在下午第一节课上和学生较劲,全程没有提问,只是在光屏上翻过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用他那种独有的、催眠曲一样的语调讲着精神海的能量衰减模型。
一切都很平静。直到课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秦渺忽然感觉身边的姜见月动了一下。
——她的肩膀微微一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只有一瞬,快得像是秦渺的错觉。
秦渺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依然闭着眼,呼吸也没有变化,便没太在意,继续埋头记笔记。
姜见月没有睡着。她的意识沉在精神图景深处,和黑凰并肩而立。
就在几秒前,一道极淡的精神力波动从教学楼外某个方向蔓延过来,扫过走廊,扫过一间接一间的教室,像一阵看不见的微风穿过整栋大楼。
这种扫描并无攻击性,也不夹杂任何敌意,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巡视,像是某个人在用精神触梢确认什么东西。
但这种程度的精神力感知精密得离谱,SS级以下的哨兵根本做不到,甚至一般的SSS级也未必能达到这种精度。
校园里能发出这种精神力触梢的人,她只能想到一个。
“他在扫描整个教学区,”黑凰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范围很大,但目标应该不是我们。触梢从我们身上滑过去了,没有停留。”
姜见月没有回答。
她的精神图景中,黑凰盘在虚空中央,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尾羽末端的暗红光芒缓慢地明灭着,姿态看似慵懒,实则每一个细节都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
“他在找什么?”姜见月在意识中问。
“不清楚。”黑凰缓缓转了一下脖子,像一只在夜空中搜索猎物的猛禽,“但不像是在找昨天演练场的那个人。那道共鸣太短,他没拿到足够的精神力特征标记,不可能单凭记忆来匹配。
他现在应该是在搜索别的——也许只是想摸清这所军校里所有教员和学员的精神力分布。”
姜见月在精神图景中睁开了那双和黑凰一模一样的金色瞳孔。
她站在虚空中央,身边是收拢羽翼的黑凰,一人一鸟同时透过她的身体、她的感官、她的精神感知,注视着教学楼外的某个方向。
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很远,大概在教官办公区的位置,一个高大而挺拔的身影正站在窗前。
那个轮廓静止不动,但精神力触梢却像一张精密的蛛网,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姜见月看了片刻,然后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
“不用管他。”她在意识中说,“他搜他的,我们睡我们的。”
黑凰低低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整个扫描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后,那道精神力波动就像潮水退潮一样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从头到尾,教室里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样,连讲台上的陈教授都在照本宣科地念着光屏上的公式,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姜见月重新调整了一下趴在桌上的姿势,把脸埋进胳膊里,意识缓缓沉入更深的休息状态。
黑凰守在她的精神图景边缘,保持着半激活的警戒状态,没有再说话。
教官办公区,三楼。
厉执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三杯咖啡。
窗外的阳光正好,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照出一道笔直而锋利的轮廓。
他收回精神触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从表情上看不出有任何波动。
“没有异常。”他在意识中对银狼说,“教学区所有精神力波动都在正常范围,和档案记录一致。”
银狼趴在他身后的地板上,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那种焦躁感还在——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有消停过。
它的直觉一直在告诉它,这所军校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它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那道转瞬即逝的共鸣像一根钝刺,扎在它的感知深处,拔不掉,却也找不着。
“我知道你不甘心。”厉执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平淡,“但你不能靠直觉去查一个人。尤其是那个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栋教学楼的方向,“她的档案上写着精神力数值为零。”
银狼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解。
它不理解为什么主人对那个搜索结果如此确信。
在它的感知里,昨晚宴会厅里从公主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反馈回来的确实是一片标准的零值,干净得毫无破绽。
但它的直觉依然在固执地报警——在宴会厅里,公主靠近主人的时候,它感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压迫感。
那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像两个顶级掠食者在黑暗中擦肩而过时,彼此身上的气息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厉执忽然说了一句。
银狼竖起耳朵。
“看起来是挑衅好奇,其实那是她的伪装。”厉执把咖啡杯放到桌上,转过身来,黑眸里映着窗外的阳光,却依然沉冷如深潭,“她掩盖了她眼里的审视。她在审视我,就像我在审视她一样。”
银狼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意识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呼噜声。
“不确定。”厉执说,“但她在皇室的档案里是透明人,十九年来精神力等级始终为零。一个精神力为零的公主,能在皇宫那种地方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他坐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暂时不动她。”他下了结论,“她是什么人,她藏了什么,总会浮出来。但眼下我们有更要紧的事——下个月第七星域的考察任务,太子要求军校这边也出一个人随队。
今天下午太子会公布人选,应该是在哨兵系里挑。不管挑谁,这支队伍里有太子的人、军部的人、科学院的人,各方势力交错,任何一个小纰漏都可能变成大麻烦。”
他切换到军校内部系统,继续整理下午开会要用的材料。光屏上密密麻麻的名单和数据快速滚动,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静,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
银狼重新趴回地板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但它的耳朵依然竖着,不时转动一下,像在捕捉某个遥远而模糊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