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执微微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秦渺攥紧了手腕上的银链子,指甲在月牙挂饰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站在原地目送厉执的身影消失在防御塔的阴影里,忽然觉得这位冰山教官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怕。
她知道刚刚厉教官是在用他自己的经验来提点她。
也许公主说得对——两只眼睛一张嘴,还能多长出什么来不成。
远在数千光年之外的帝都,姜见月打了一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继续睡她的午觉。
窗外的人工星轨在夜空中无声闪烁,她放在床头的数据板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秦渺两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未读消息:“今天第一次下矿区,活着回来了。”后面跟了一个瑟瑟发抖的颜文字,和一张矿区荒原的夜景照片。
姜见月没有回。但她临睡前,在消息框里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数据板扣在床头,关了灯。
黑凰在精神图景深处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那条未回复的消息,又看了一眼主人紧闭的双眼,发出一声极低的、意味深长的呼噜声,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星盗袭击之后的第五天,军部情报司在几十名嫌疑人里筛出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经手过后勤物资调配,调阅过前哨站布防图,并在袭击发生前两天与帝都某未登记通讯终端有过三次加密通话。
抓人的命令是厉执亲自签发的。他没有声张,只带了两个军务组的SS级哨兵,深夜突入那名文职人员的宿舍,对方还没来得及删除终端上的通讯记录就被按在了地上。
全程不到四分钟,甚至连隔壁宿舍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见澜看到审讯记录的时候沉默了很久。这人是他东宫直属后勤司的人,跟了他三年,履历干净,背景清白,怎么查都查不出任何可疑之处——偏偏就是他。
“他欠了赌债,”姜见澜把数据板放到桌上,语气平静,但捏着数据板边缘的手指节节泛白,“十二万帝国星币。对方替他还了,条件是布防图。十二万。就十二万。”
他没有再说下去。厉执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太子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答案。
消息传到帝都已经是第二天。军部内部通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
考察队内部安全审查已全部完成,太子殿下已批准继续执行考察任务。军校论坛上有人转发通报全文,帖子被顶到热榜第二,仅次于一条关于食堂涨价的吐槽帖。
姜见月是在食堂吃早饭时刷到这条帖子的。她叼着半块煎蛋,把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内部人员涉案”和“太子殿下已批准继续执行”两行字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把数据板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她的早饭。
黑凰在意识深处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只是尾羽末端的暗红光芒轻轻闪了一下。
嚼了两口煎蛋之后,姜见月忽然在意识里开口:“欠了赌债就卖情报,这种人也能进东宫后勤司?而且,才只有12万?”
“你哥的眼光也不是每次都准。”黑凰语气慵懒,“不过抓到了就好,你的饭搭子应该安全了。”
姜见月没有接话。她把煎蛋吃完,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在数据板上给秦渺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四个字,语气完全符合她一贯的风格——“还没死就行。”
秦渺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连标点符号都在激动地颤抖:“公主你终于理我了!!!!”
后面跟了一整排感叹号,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聊天框。
姜见月看着那些感叹号,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数据板丢进了包里。但她的手指在关掉屏幕之前,极快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
第七星域,矿区深处。
情报泄露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考察任务重新提速。
科研组在矿区腹地发现了一条新的深层矿脉,矿石样本的精神力反应比之前所有样本都要强烈,连沈确这种见惯了各种稀奇矿物的人在看到初步检测数据时都沉默了三秒,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如果证实了我们的理论模型,整个帝国的精神力研究体系都要重写。”
秦渺作为乙组辅助分析员,工作量直接翻倍。她每天的日程变成了:早上六点进实验室整理数据,八点跟沈确下矿区采新样本,下午回来做初步分析,晚上写当天的数据报告。
累是真累——她这辈子没这么累过,累到有一回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坐着就睡着了,沈确推了她三下才把她推醒。但充实也是真充实。
她看着自己亲手整理的数据被沈确一条条写进正式报告里,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告末尾的“辅助分析”一栏,那种感觉是她以前坐在军校教室里听课从来没有过的。
出发前她觉得自己是混进一群巅峰和王者里的废铁。现在她依然觉得自己是废铁,但至少这块废铁已经在学着做科研了。
秦渺不知道的是,太子姜见澜在批阅科研组周报时注意到了她的名字。
他翻到报告末尾的辅助分析栏,在“秦渺”两个字上停了一瞬,转头问身边的副官:“这个学员是不是厉执提过的那个——被选进来做基准线校准的b级向导?”副官点头称是。
姜见澜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天傍晚,秦渺从矿区回到前哨站,浑身灰扑扑的,头发上沾满了矿物粉尘,脸上被防护面罩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累得连食堂都不想去了,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宿舍走,满脑子只想着洗个澡然后倒在床上。走到宿舍楼门口时,她看到一个军务组的女军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秦渺?”女军官朝她笑了笑,把保温袋递过来,“食堂今天做了糖醋排骨,沈组长说你喜欢吃,让我们帮忙留了一份。”
秦渺愣了一下,接过保温袋,透过袋子上的透明窗口看到里面是一盒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
排骨炸得金黄,酱汁油亮亮的,旁边还放了两块米饭和一小碟青菜,是她来了第七星域之后吃到过的最像帝都口味的饭菜。“沈组长让你们送过来的?”她有些不敢相信。
“对,沈组长说你连着加了四天班,再不吃点好的要撑不住了。快拿上去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啊!”
“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