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星野从野猪身上拔出侵刀,在雪地里蹭了蹭,把血迹蹭掉,插回腰间的刀鞘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然后转身往回走。
穿过一线天,走过石丛,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回到了刚才那片林子。
那棵落叶松还在那儿,树杈上坐着个人。
林谦还保持着卢星野离开时的姿势,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树干,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在树上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可他愣是一动没动。
“谦子。”卢星野在树下喊了一声。
林谦猛地抬起头,往下看。当他看到卢星野浑身是血地站在树下时,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星野哥!你受伤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我的血,是野猪的。”卢星野朝他伸出手,“下来吧,没事了。”
林谦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从树上滑下来。他脚一沾地,腿就软了,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野、野猪呢?”他结结巴巴地问。
“死了。”
“死了?!”林谦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卢星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走,带你看看去。”
林谦跌跌撞撞地跟着卢星野往回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走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当他们穿过石丛,来到一线天后面那片小凹地时,林谦看到了那头野猪。
三四百斤的庞然大物,半个身子卡在石缝里,嘴里淌着血沫,眼睛半睁着,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
林谦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的妈呀……”
他围着野猪转了两圈,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野猪的鬃毛,又赶紧缩回手,像是怕它会突然活过来似的。
“真死了?”他还是不太信。
“真死了。”卢星野靠在石壁上,掏出烟口袋,卷了一根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缭绕,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林谦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星野哥!你太牛了!”他跳了起来,蹦得老高,“这么大一头野猪,你一个人就弄死了!你这是要上天啊!”
卢星野笑了笑,没说话。
林谦兴奋得像只兔子,在凹地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野猪,一会儿看看石缝,嘴里不停地说:“怪不得你让我上树呢,原来早有打算!我说星野哥,你啥时候这么厉害了?以前也没见你打过这么大的东西啊……”
卢星野弹了弹烟灰,含糊地说:“听老辈人讲的多,试了试。”
“试了试就试死了?”林谦啧啧称奇,“你这试的也太准了!”
卢星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说:“行了,别贫了。天快黑了,咱得赶紧把猪弄回去。你帮我去砍几根粗树枝,做一副拖架,我去给猪开膛。”
“开膛?我、我不会啊。”林谦挠了挠头。
“你帮我砍树枝就行。”
林谦应了一声,从腰上解下斧头,跑到林子边上去砍树枝。卢星野重新走到野猪跟前,把侵刀抽出来,蹲下身,开始给野猪开膛。
这是赶山人必须掌握的技能。猎到猎物之后,要尽快开膛放血,把内脏掏出来,否则内脏的热气会捂着肉,影响肉的味道,严重的甚至会让肉变质。
卢星野上辈子干这个干了半辈子,动作熟练得像杀了几千头猪的老师傅。他从野猪的肛门处下刀,沿着腹部的中线一路往上划,刀锋划过坚韧的猪皮,发出“嗤嗤”的响声。皮下的脂肪是白色的,厚厚的一层,在冬天里看着就让人暖和。
刀划到胸口的位置时,卢星野稍微用了点力,把胸骨劈开。一股热气从腹腔里冒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特有的气味。
他把手伸进野猪的腹腔,把肠子、胃、肝脏、心脏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放在旁边的雪地上。野猪的内脏热乎乎的,在冰冷的空气中冒着白气。
卢星野看了一眼野猪的肝脏,又大又完整,颜色鲜红,质地紧实。这是好东西,回去炒着吃最香。心脏也不错,比成年男人的拳头还大,用来炖汤最补。
他把肝和心单独放在一边,然后把其他内脏拢在一起,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这是要敬山神的。
赶山人有规矩,打到猎物之后,要把下水敬给山神爷,感谢山神爷的赏赐。这不是迷信,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是对大山的敬畏和感恩。
卢星野对着放内脏的石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叨着:“山神爷,晚辈卢星野,今日得您赏赐,猎得此猪,特将下水敬上,望山神爷笑纳。保佑晚辈以后进山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说完,他又从野猪身上割了一小块猪肝,切成两半,一半递给大黄,一半递给黑虎。
“吃吧,这是你们应得的。”
两条狗早就等不及了,叼起猪肝就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这时候,林谦扛着一捆树枝回来了。他砍了七八根手臂粗的桦树枝,又找了几根手指粗的藤条,准备用来绑拖架。
卢星野教他把树枝并排摆好,用藤条十字交叉绑牢,做成一个简易的拖架。拖架前面再拴一根绳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或者用牲口拉着,就能把猎物拖下山去。
架子做好了,卢星野和林谦合力把野猪从石缝里拽了出来,翻到拖架上。野猪太重了,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累得满头大汗。
“星野哥,”林谦突然想起什么,“咱是不是该拢堆火,烤点东西吃?天都快黑了,我可饿了。”
卢星野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确实该吃点东西了,折腾了大半天,他自己也饿了。
林谦手脚麻利地拢了一堆火。山里的孩子,拢火是基本功,找些干树枝和桦树皮,用火柴一点,火苗就窜了起来。
卢星野从野猪身上割了一条里脊肉,用刀切成一指厚的大片,找了几根干净的树枝把肉串起来,架在火上烤。没有佐料,没有盐,就是最原始最纯粹的烤肉。
火苗舔着肉片,发出“滋滋”的响声。肉里的油脂被烤出来,滴在火上,激起一串串火苗。肉香很快就弥漫开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林谦蹲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了没?”
“急什么,还没熟透。”
“我闻着都香死了……”
卢星野笑着摇了摇头,把肉串翻了个面,继续烤。等到肉表面焦黄,滋滋冒油的时候,他取下来,递了一串给林谦。
“吃吧,小心烫。”
林谦接过来,吹了两口气,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肉很烫,烫得他直抽气,但他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香啊!星野哥,这肉也太香了!比猪肉香多了!”
“野猪肉是比家猪肉香,而且没什么肥肉,全是瘦肉,吃着不腻。”卢星野自己也吃了一串。
烤肉没有盐,没有孜然,没有辣椒面,味道其实很淡。但肉本身的新鲜和野性,足以弥补调料的缺失。这种在大山里、在雪地里、在篝火旁现杀现烤的肉,有一种无法复制的风味。
林谦一口气吃了五六串,吃得满嘴流油,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靠在树上,拍着肚子说:“星野哥,我跟你讲,这是我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肉。”
“等回去让婶子好好炖一锅,放上葱姜蒜和干辣椒,那才叫好吃。”卢星野说。
林谦一听,口水又流出来了。
两人烤了肉,也顺便烤了烤火,把身上的湿气和寒气烤掉一些。两条狗也凑在火堆旁,眯着眼睛打盹,大黄还把脑袋搁在卢星野的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卢星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说:“走吧,该回家了。”
他们把拖架上的野猪重新固定好,卢星野在前面拉,林谦在后面推,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拖架在雪地上划过,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山林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屯子的方向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微弱但温暖。
卢星野走得很快,虽然拖着三四百斤重的野猪,但他的脚步沉稳有力,一点也不像上辈子那个跛了腿的人。
他的心情很复杂。兴奋、激动、庆幸、后怕,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但最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野猪死了。林谦的脸保住了。林谦不会破相了。林若楠不会被换亲了。两家人的命运,从他挥出那一刀开始,就已经改变了。
卢星野回头看了一眼林谦。十六岁的少年在后头推着拖架,脸蛋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清鼻涕,嘴里喘着粗气,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和期待。
他还活着,还完好无损,还在笑。
真好。
“谦子,”卢星野喊了一声。
“嗯?”
“你姐的生日,是后天吧?”
“对啊,十月十二嘛。”林谦笑着说,“咋了?”
“那正好,”卢星野也笑了,“这野猪肉,就当给她过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