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沿着山脚排开,家家户户都是差不多的格局——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墙有的是石头垒的,有的是秫秸扎的,有的是板皮钉的。屯子南头有一条河,冬天结了冰,能走人也能走车。北头就是山,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头。
卢星野和林谦拖着野猪进屯子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屯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几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狗叫声此起彼伏,从屯子这头传到那头,像是给他们奏了一段欢迎曲。
他们刚进屯子没几步,就碰上了人。
“谁啊?大晚上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院子里传出来,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披着棉袄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是隔壁的马叔,马德胜。
“马叔,是我,卢家的大小子。”卢星野说。
“星野啊?这大晚上的你干啥……哎呦我操!”马德胜看清了拖架上黑乎乎的那一坨,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啥?”
“野猪。”卢星野说,“今天进山打的。”
“野猪?!”马德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好几家邻居都亮起了灯,“这么大的野猪?你打的?”
“运气好,碰上了。”
马德胜围着拖架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他是老山民了,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野猪,但这么大个头的还真不多见。
“你这小子,有本事啊!”马德胜竖起了大拇指。
卢星野笑了笑,从拖架上割了大概半斤多肉,递给马德胜:“马叔,按规矩,请您收下。”
赶山人有规矩,猎到猎物回屯,遇到人不能让人空手。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讨个吉利,也图个人缘。
马德胜也不客气,接过肉,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你小子,有出息!”
又走了几步,碰上了崔寡妇崔婶儿。崔婶儿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她看到野猪也吓了一跳,卢星野照样割了块肉给她。
崔婶儿接过肉,眼眶都有点红了:“星野啊,你真是个好孩子。”
一路上,卢星野见到人就给肉,半斤、八两,从不过斤。屯子里的人都知道规矩,大大方方地接了,笑着夸几句。
等到了家门口,卢星野手里的肉已经送出去四五块了。
卢家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厢房,院墙是秫秸扎的,有些地方已经松了,用铁丝绑着。院子里堆着柴火垛和苞米秸子,靠墙根还放着几口大缸。
李焕英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听到外头狗叫得厉害,放下手里的活,披了件棉袄出来看。
“谁啊?大晚上的……”
院门被推开,卢星野和林谦拖着拖架进来了。
李焕英先看到的是卢星野。她一看到儿子浑身是血的样子,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棉袄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星野!你咋了?!你受伤了?!”她冲过去,一把抓住卢星野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声音都变了调。
“妈,我没受伤,这不是我的血。”卢星野赶紧说。
“不是你的血是谁的血?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李焕英根本不信,手都在抖。
“是野猪的血,妈,你看。”卢星野指了指拖架。
李焕英低头一看,拖架上黑乎乎的一坨,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她看清了——是一头野猪,个头大得吓人,嘴里还淌着血沫子。
李焕英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一巴掌拍在卢星野的后脑勺上。
“你个不省心的东西!”她一边打一边骂,“谁让你进山打野猪的?啊?你不要命了?你爹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卢星野也不躲,挨了几下,嘿嘿笑着,一把抱住了李焕英。
“妈,没事,真没事。”
他被抱住了,李焕英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中,感觉到儿子宽阔的脊背和有力的手臂,愣了一下。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倔,从不喜欢跟人亲近,更别说主动抱人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卢星野把头埋在母亲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属于母亲的烟火气,眼眶湿了。
上辈子,李焕英五十多岁就走了。那时候卢星野正在外面做生意,接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下葬了。他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这个遗憾,跟了他四十多年。
现在,母亲就在他面前,还活着,还年轻,还有力气打他骂他。
真好。
“行了行了,撒开,多大的人了还撒娇。”李焕英嘴上嫌弃,但手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时候,院墙上冒出一个脑袋来。
“焕英姐,我听着你家这边动静挺大的,咋回事啊?”
是丁慧娟,林谦他妈。她跟李焕英是几十年的老闺蜜了,两家就隔一道矮墙,平时有什么事儿都是扯着嗓子喊一嗓子的事儿。
“慧娟你快过来看看,”李焕英朝她招手,“你家谦子跟我家星野,打了一头野猪回来!”
“啥?!”丁慧娟二话不说,踩着墙边的石墩子就翻了过来。她穿着棉袄棉裤,身手还挺利索,三下两下就翻过了矮墙。
丁慧娟过来一看拖架上的野猪,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转头看向林谦。
林谦正站在院子角落里,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他妈。
“林谦!”丁慧娟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你咋跟你星野哥进山打野猪去了?你不要命了?!”
“妈,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丁慧娟冲过去,一把揪住林谦的耳朵,“你看看你这一身,全是血!吓死你妈算了!”
“哎哎哎疼疼疼!妈你轻点!”林谦龇牙咧嘴地叫唤。
卢星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上辈子,这个场景没有发生,因为林谦满脸是血地被抬回来,丁慧娟哭得昏了过去,根本没有力气揪他耳朵。
现在,真好。
丁慧娟揪了儿子几下,消了气,松开手,转头看向野猪,又啧啧了两声:“这猪可真不小,得三百多斤吧?”
“四百来斤。”卢星野说。
“四百来斤?!”两个老娘同时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