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院墙上又翻过来一个人。
动作比丁慧娟还利索,一脚踩着石墩子,另一脚直接迈过墙头,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卢星野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一个姑娘。十九岁左右,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外面罩着蓝色的大襟褂子,腰上系着一条粗布围裙,脚上蹬着一双黑条绒棉鞋。她的头发又黑又亮,编成一根粗粗的大辫子,辫梢系着一根红头绳,垂在胸前。
她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白里透红,眉眼弯弯,鼻梁挺直,嘴唇不涂胭脂也红润润的。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了一汪清泉,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爽朗和热情。
林若楠。
十九岁的林若楠。
卢星野的脑子轰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林若楠,看着这张他记了四十多年的脸,看着她青春鲜活的样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上辈子,林若楠换亲嫁人,不到两年就难产死了。他没有去送,没有去看,甚至没有去她的坟前烧过一张纸。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看到她的坟,就会忍不住把坟刨开,把自己也埋进去。
后来他有钱了,曾经派人去找过林若楠的坟,想把她的尸骨迁出来好好安葬。可时间太久远了,那个年代的山里,坟头早就平了,找不到了。
他连给她上个坟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
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笑着的。
“星野哥,你咋了?”林若楠歪着头看他,有些疑惑,“你咋这么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卢星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哎呦,看我们星野,看若楠看傻了!”丁慧娟笑着打趣,“焕英姐,你家星野怕是要给我们家当女婿了!”
“哈哈哈哈——”李焕英笑得直拍大腿,“我看行!我们家星野又高又壮,配你家若楠正合适!”
“妈!”林若楠脸上浮起两朵红云,瞪了李焕英一眼,“你瞎说啥呢!”
卢星野被这阵笑声拉回了现实。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挤出一个笑:“若楠姐,我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你了。”
“好久没见?”林若楠扑哧一声笑了,“咱们昨天还见了好不好?你咋回事啊?”
林谦在旁边插嘴:“姐,星野哥今天打了一头大野猪,四百来斤!他这是高兴傻了!”
“真的?”林若楠低头看向拖架,看到那头黑乎乎的大野猪,眼睛瞪得溜圆,“星野哥,你一个人打的?”
“还有谦子和两条狗。”卢星野说。
“那也太厉害了!”林若楠的眼睛里满是崇拜,“咱们屯子好多年没人打过这么大的野猪了!”
“可不是嘛,”李焕英接话,“这猪肥得很,够你们两家吃一冬天的了。”
两个老娘越说越高兴,当即决定,今晚就在卢家把猪肉炖上,两家人一起吃顿饭,算是给卢星野和林谦庆功,也算是给林若楠提前过生日。
李焕英和丁慧娟都是干活利索的人,说干就干。李焕英去厨房烧水刷锅,丁慧娟负责分猪肉。
卢星野从屋里搬出一块干净的木板当案板,丁慧娟操刀,咔嚓咔嚓几下,就把野猪给大卸八块了。猪头、猪蹄、排骨、五花肉、后腿肉,分门别类码好,该冻的放外面冻着,该炖的拿进厨房。
“焕英姐,这块后腿肉最好,留着你们家慢慢吃。”丁慧娟把肉分成两份,“这些我们拿回去。”
“行,那就这么分。”李焕英接过肉,放到了厢房里。
厨房里,大铁锅已经烧热了。李焕英舀了一勺猪油放进锅里,油化了之后,放入葱姜蒜爆香,然后把切成大块的野猪肉倒进去,翻炒到表面变色,加入酱油、盐、干辣椒,再倒上水,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锅盖一盖,香味就开始往外冒了。
那种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蒜和干辣椒的辛香,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诱人,顺着厨房的窗户缝钻出去,飘了半个屯子。
几个孩子闻着味儿就来了。
卢星野的小弟卢星海,小名二海子,十一岁,瘦得跟猴似的,穿着一件露着棉花的破棉袄,从厢房里钻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地:“妈,炖肉了?”
小妹卢宁宁,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也跟在后头,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
林家的老三,林嫣然,九岁多,是林若楠和林谦的小妹,也翻墙过来了。小姑娘长得跟林若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三个孩子趴在厨房门口,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去去去,还没炖好呢!”李焕英笑着把他们轰走,“等你们爹回来了一块儿吃!”
三个孩子不情不愿地走了,但鼻子始终朝着厨房的方向。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院门被推开了。
两个中年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三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穿着大头鞋。他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个有把子力气的庄稼汉子。
卢云朝,卢星野的父亲。
后面跟着的那个,年纪差不多,身材稍微矮一些,但同样壮实,脸上总是带着笑,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林正北,林谦的父亲。
两人今天在林场伐木队干活,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伐木队的工作又苦又累,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但他们的工资比正式工低得多,属于“亦工亦农”,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去林场干临时工,赚点活钱补贴家用。
“咋这么香?”卢云朝一进院子就闻到了肉味,鼻子使劲吸了两下,“炖啥呢?”
“老卢你可算回来了!”李焕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家星野今天可干了件大事!”
“啥事?”
“他进山打了一头野猪!四百来斤!”
卢云朝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堆猪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林正北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好家伙,这猪可真不小!星野,真是你打的?”
“嗯。”卢星野点了点头,看着卢云朝,心里又是一阵翻涌。
上辈子,卢云朝五十多岁也走了。他走的那天,卢星野正在外面跑生意,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埋了。他把父亲的坟重新修了一遍,在坟前跪了一整夜,磕了一百多个头。
现在,父亲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壮得像头牛。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