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屯子的时候，天还没黑。
院门敞着，屋里传来二海子和卢宁宁的吵闹声，中间还夹着两头黄毛子的哼哼声，热闹得很。
“妈！我们回来了！”卢星野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李焕英从屋里出来，看到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后面跟着的林谦更惨，两只手都占满了，肩膀上还挂着几个袋子，走路都费劲。
“哎呦我的天，你们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李焕英赶紧过来帮忙接东西。
“妈，给您买了件新棉袄，您试试合不合身。”卢星野把那件藏青色的棉袄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李焕英。
李焕英接过棉袄，展开来看了看，用手摸了摸面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又乱花钱。妈有棉袄穿，买新的干啥？”
“您那件都穿了五六年了，棉花都硬了，不暖和了。这件是新的，又轻又暖和，您试试。”
李焕英把棉袄披在身上，大小正好，藏青色显得人很精神。她在镜子前照了照，转过身来，眼角有泪光，但笑得合不拢嘴。
“好看不？”她问。
“好看！焕英嫂子穿上这棉袄，年轻了十岁！”丁慧娟从矮墙上翻过来，一边走一边笑。
“慧娟，你家也有！星野给你也买了一件！”李焕英笑着把那件大红色的棉袄递过去。
丁慧娟接过来一看，大红色的，涤卡面料，领口还镶了一圈人造毛，喜庆得很。她的手在棉袄上摸了好一会儿，眼眶也红了：“星野，你这孩子……让婶子说啥好呢……”
“婶子，您别客气，应该的。”卢星野把给林正北的酒也拿了出来，“林叔，这是给您买的，汾酒和西凤，两瓶。”
林正北从屋里出来，接过酒，看了看标签，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好酒！好酒！星野，你这孩子，比我家谦子强多了！”
“爹，您又踩乎我！”林谦在旁边不乐意了。
“踩乎你咋了？你有本事也给我买两瓶好酒？”林正北瞪了他一眼。
林谦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二海子从屋里冲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卢星野手里拎着的那双新棉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哥！那是给我买的吗？”
“给你的，试试合不合脚。”卢星野把棉鞋递过去。
二海子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脚上那双旧鞋蹬掉，套上新棉鞋。新鞋有点大，但能穿，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高兴得直蹦：“正好！正好！哥，这鞋真暖和！”
“大了就垫双鞋垫，明年还能穿。”卢星野说。
卢宁宁和林嫣然也跑出来了，两个小姑娘围着卢星野，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袋子。
“哥，我的呢？”卢宁宁拽着他的袖子。
“有，都有。”卢星野从袋子里拿出两条围巾，粉红色的是卢宁宁的，天蓝色的是林嫣然的，“试试，看暖和不。”
两个小姑娘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转圈，像两只花蝴蝶。
“好看不？”林嫣然问。
“好看！”林若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矮墙边上，笑着看着妹妹。
卢星野看到她，从袋子里拿出那包粉红色的毛线、雪花膏、棉皮鞋和大白兔奶糖，走过去递给她：“若楠姐，这是给你的。”
林若楠看着那一堆东西，愣住了。
“毛线给你织毛衣毛裤的，雪花膏擦脸的，棉皮鞋冬天穿的，奶糖给你吃的。”卢星野一样一样地介绍，最后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罐麦乳精，“这个也是给你的，补身体。”
林若楠的眼睛红了，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星野哥，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你别管了。”卢星野把那罐麦乳精塞到她手里，“你太瘦了，得多吃点好的。”
林若楠抱着那罐麦乳精，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抬起头，笑着看着卢星野：“谢谢你，星野哥。”
“不用谢。”卢星野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又酸又甜。
晚上，两家人又凑到了一起。
卢云朝和林正北把那两瓶汾酒和西凤开了，一人倒了一杯，闻了又闻，舍不得喝。
“好酒啊。”林正北举着杯子，对着灯光看酒的颜色，“这酒得慢慢喝，不能像喝散篓子那样一口闷。”
“对，慢慢喝。”卢云朝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眯着眼睛品了好一会儿，长出了一口气，“香，真香。”
李焕英穿着新棉袄，在厨房里忙活，丁慧娟穿着大红色的棉袄帮她打下手，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笑，笑声从厨房飘出来，听得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二海子穿着新棉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踩得雪咯吱咯吱响。卢宁宁和林嫣然围着她俩的新围巾，蹲在黄毛子跟前，跟它们说话。
“你长大了可别跑啊，就在院子里待着。”卢宁宁摸着一头黄毛子的脑袋，认真地叮嘱。
黄毛子哼唧了两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林若楠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斤粉红色的毛线，缠成一个球，一边缠一边偷偷看卢星野。
卢星野正坐在她对面，穿着她织的那件大红色毛衣，跟林谦说着今天在隘口的事。林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把卢云朝和林正北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们把那些混混的衣服都扔了？”林正北瞪大了眼睛。
“扔了。扔隘口下面了。”林谦得意地说，“您是没看见他们那个样子，光着膀子跑了，跑几步摔一跤，跑几步摔一跤，跟雪地里的王八似的。”
卢云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卢星野说：“星野，你做得对。那帮人就是欠收拾，你这次把他们收拾狠了，他们以后就不敢了。”
“爹，您不怪我？”卢星野有些意外。
“怪你干啥？你又不是主动惹事，是他们找上门来的。”卢云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你得小心，那帮人要是回去找人来报复，你一个人扛不住。”
“爹，您放心，我有数。”卢星野笑了笑，“他们要是敢再来，就不是扇几巴掌的事了。”
卢云朝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这个儿子，越来越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了。说话做事，比三四十岁的人还老练。但他不觉得这是坏事，反而觉得心里踏实。
有这样的儿子，他不用担心卢家的日子过不好。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兴安岭的上空。雪地里映着月光，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炕热得烫屁股，酒香肉香混在一起，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卢星野靠在炕被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踏实极了。
皮子卖了，钱挣了，东西买了，混混收拾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两家人一天比一天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