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卢云朝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怕吵醒李焕英和孩子们。推开门,林正北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身旧棉袄,脚上蹬着靰鞡鞋,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一捆粗麻绳。
“走吧。”林正北说。
两人套上马车,出了院门。马车上放着几个麻袋和一根粗杠子,是准备用来抬野猪的。
卢星野也起来了,站在院门口,把野猪埋藏的位置详细告诉了他们:“白石砬子往西,过了那道山梁,有一片橡树林子。林子中间有一棵大橡树,树旁边有一个雪窝子,我插了几根树枝做记号,你们一看就能找到。”
“行,你放心。”卢云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在家等着,爹给你弄回来。”
马车咯吱咯吱地碾着雪,出了屯子,消失在晨雾中。
卢星野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转身回了屋。
李焕英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炖着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看到他进来,她头也没抬:“你爹走了?”
“走了。”
“你没跟着去?”
“不去了,让他们弄就行。”
李焕英没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林若楠翻墙过来了,手里拿着那件正在织的粉红色毛衣,坐在炕沿上,一针一线地织着。她已经织了一大半了,毛衣的雏形已经出来了,粉红色的,针脚细密整齐,很好看。
“若楠姐,你别光坐着,起来走走,坐久了腰疼。”卢星野说。
“没事,我不累。”林若楠低着头织毛衣,嘴角带着笑,“你这件毛衣织好了,你就有两件了,换着穿。”
“你给自己织的,怎么又成给我织的了?”
林若楠的脸红了,没回答,继续低着头织。
卢星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认真的样子,心里头暖洋洋的。
过了大约两个时辰,院子外面传来马车的咯吱声和人的说话声。
“回来了回来了!”二海子第一个冲出去,然后发出一声惊呼,“哇——!好大的猪!”
卢星野走出去,看见马车上堆着一头巨大的野猪,黑褐色的鬃毛,又长又粗的獠牙,正是他昨天打死的那头。
卢云朝和林正北的脸上都带着笑,笑得合不拢嘴。
“星野,你这枪法,真是绝了。”林正北一边卸车一边说,“一枪打中眼睛,从眼睛穿进去,脑子里炸开了,一枪毙命。这枪法,我打了几十年的猎都没见过。”
“林叔,您过奖了。”卢星野笑了笑,过去帮忙卸车。
野猪被抬进仓房,卢云朝和林正北把它挂在横梁上,开始剥皮开膛。两个人的手法都很熟练,三下五除二就把野猪大卸八块了。
李焕英和丁慧娟也过来帮忙,一个收拾肉,一个收拾下水,几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这头猪得有三四百斤吧?”丁慧娟问。
“三百五六。”卢云朝说,“肉得好几百斤,够咱们吃一冬天的了。”
“吃一冬天?哪吃得了那么多?”李焕英笑着说,“留一些自家吃,剩下的卖了换钱。”
“对,卖了换钱。”林正北点头,“这猪肉拿到县城去,能卖个好价钱。”
卢星野站在旁边,看着两家人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头踏实极了。
林若楠也过来帮忙,蹲在水盆边洗猪下水,手冻得通红,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若楠姐,你别洗了,水凉。”卢星野走过去。
“没事,马上就洗完了。”林若楠头也没抬。
卢星野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盆里,帮她一起洗。两个人的手在水里碰到一起,都凉凉的,但碰到一起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跳动了一下。
他们都假装没感觉到。
李焕英在旁边看见了,抿着嘴笑了,用手肘捅了捅丁慧娟。丁慧娟也看见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晚上,两家人又凑到了一起。
今晚的主菜是新鲜的野猪肉,李焕英炖了一大锅,放了很多干辣椒和花椒,炖出来的肉又麻又辣,香得人直流口水。
卢云朝和林正北喝上了,今天喝的是卢星野上次买回来的汾酒,一人一杯,慢慢地品。
“老林,我跟你说个事。”卢云朝放下酒杯。
“啥事?”
“今天这头野猪,是星野一个人打的。”
林正北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你知道?”卢云朝有些意外,“我昨天没跟你说啊。”
“你没说,但我想到了。”林正北笑着说,“昨天星野一整天不在家,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腥味,我就猜到了。这孩子,有本事,有胆量,有担当。”
卢云朝看着儿子,眼里满是骄傲。
“星野,”林正北转过头来,“叔问你个事。”
“林叔您说。”
“你什么时候请媒人来我家提亲?”
卢星野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
林若楠的脸更红,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林叔,我……”卢星野张了张嘴。
“不着急,不着急。”林正北哈哈大笑,“我就是问问,你心里有数就行。”
丁慧娟在旁边拍了林正北一下:“你这个人,当着孩子的面问这个干啥?”
“问问咋了?迟早的事嘛。”林正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屋子人都笑了。
卢星野看了看林若楠,林若楠也正好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赶紧分开。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兴安岭的上空,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屯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炕热得烫屁股,酒香肉香混在一起,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卢星野靠在炕被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踏实极了。
那头伤人的大跑卵子打死了,郑志林的仇报了,屯子里的人进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两家人一天比一天亲。
这辈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