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星野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地,他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李焕英和林若楠。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手拉着手,伸着脖子往屯子口的方向望。寒风吹着她们的脸,冻得通红,但她们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望着。
院门口的石墩上,放着一盏马灯,灯已经点着了,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卢星野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妈!若楠姐!我回来了!”他加快了脚步。
李焕英看到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子晃了一下,然后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咋才回来!妈担心死了你知道吗!”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后背,捶得咚咚响。
“妈,妈,我没事,我好好的。”卢星野抱着母亲,拍着她的后背。
林若楠站在院门口,没跑过来,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母子俩。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嘴角弯着,在笑。
卢星野松开母亲,走到林若楠面前。
“若楠姐,我回来了。”
林若楠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重,跟挠痒痒似的。
“你吓死我了。”她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我跟婶子从下午就开始在这儿等,等了好几个钟头……”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卢星野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
林若楠被他这一擦,脸一下子红了,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小声说:“快进屋吧,饭还热着呢。”
三个人进了屋。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卢云朝坐在炕上抽烟,看到他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但嘴上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焕英把饭菜端上来,热了一遍又一遍的,还冒着热气。
“快吃,饿坏了吧?”她给卢星野盛了一大碗饭,又夹了一堆菜,堆得碗里冒了尖。
卢星野确实饿了,端起碗来就吃,呼噜呼噜的,吃得又香又快。
林若楠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看着他吃,嘴角带着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
吃完饭,卢星野帮着收拾了碗筷,洗了脸,上了炕。
二海子和卢宁宁已经睡了,炕那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卢云朝躺在炕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爹,”卢星野轻声说,“我跟您说个事。”
卢云朝睁开眼。
“野猪打了,埋在白石砬子那边的雪窝子里了。您明天跟林叔请个假,帮我去弄回来呗。”
卢云朝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猛地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打着了?”
“打着了。一枪毙命,三百五六十斤,大跑卵子。”
卢云朝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明儿一早,爹跟你林叔去。”
卢星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窗纸被吹得噗噗响。炕头的灶膛里还烧着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火光透过灶门的缝隙照出来,在墙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沉沉睡去。
卢云朝一夜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儿子一个人在山林里追踪那头伤人的大跑卵子,想他那一枪是怎么打出去的,想他一个人怎么给野猪开膛、怎么把它埋进雪窝子里。
想着想着,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骄傲,有心疼,有担心,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出口的佩服。
他儿子,才十七岁。